就在这时，一个负责照料西厢客院的粗使婆子匆匆从前院方向跑来，脸色有些发白，见到黄蓉和郭芙，连忙行礼，气喘吁吁道：“夫人，大小姐，不好了！杨少爷……杨少爷他……”
“过儿怎么了？”黄蓉神色一凝。
那婆子急道：“方才老身去给杨少爷送午膳，敲了半天门没人应，推门一看，屋里没人，桌上放着早饭，一动没动！老身里外找了一圈，也没见着人！问了门口值守的，也说没见杨少爷出去！”
郭芙的心猛地一沉，手脚瞬间冰凉。没吃早饭？不见了？他伤势才刚好些……
黄蓉眉头紧锁，当机立断：“先别声张！芙儿，你跟我来。其他人，悄悄在府内各处找找，尤其是僻静角落、水边高处，仔细些！”
郭芙浑浑噩噩地跟着母亲，脚步有些发虚。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各种不好的猜测。他是伤重未愈晕倒在哪儿了？还是……因为昨日之事，心中郁结，独自离开了？又或者……遇到了什么不测？
她们先去了西厢。屋里果然空空荡荡，床铺整齐，桌上早饭早已凉透，他常看的那几本书还摊在窗边小几上。窗扉半开，秋风吹进来，卷起书页，哗哗作响，更显寂寥。
黄蓉在屋内迅速查看了一圈，目光锐利。郭芙却像个没头苍蝇，心慌意乱，目光扫过屋内每一处角落，仿佛这样就能把他找出来。
“娘，他会去哪儿？”郭芙的声音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黄蓉没回答，沉吟片刻，忽然道：“去后山。”
后山？郭芙一愣，随即想起，杨过平日里练功，最常去的就是府后那片僻静的山林。难道他今日又去了？可为何不吃早饭？还避开了值守？
母女俩带着两个可靠的仆从，匆匆出了后角门，沿着一条被落叶覆盖的小径向山林深处寻去。越往里走，林木越密，光线也越发幽暗。秋风穿过林隙，发出呜呜的声响，像低泣，又像叹息。
郭芙的心越揪越紧，一种不祥的预感沉甸甸地压在心头。她几乎是小跑着，不顾荆棘勾扯衣裙，眼睛急切地扫视着四周。
“在那里！”一个眼尖的仆从忽然低呼，指向左侧一处陡峭的山崖下方。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崖下一块巨大的青石旁，隐约露出一点青布的衣角。
郭芙只觉得呼吸一窒，不管不顾地冲了过去。
绕过几丛枯黄的灌木，眼前的景象让她瞬间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冻结了。
杨过背靠着冰冷的青石，半坐半倚在那里。他双眼紧闭，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嘴唇毫无血色，额发被冷汗浸湿，一缕缕贴在光洁的额角。他的右手紧紧按在左胸下方，指缝间，有暗红色的血迹正慢慢洇开，染红了青布衣衫。而他身前不远处的泥地上，赫然扔着一柄带血的短匕，旁边还有几枚乌黑发亮、形制奇特的暗器，显然是喂了毒的。
他像是经历了一场激烈的搏杀，又像是……旧伤复发，独自在此忍受着极致的痛苦。
“过儿！”黄蓉抢步上前，蹲下身，手指迅速搭上他的腕脉，脸色骤变，“毒性入脉，内息紊乱！快！扶他回去！”
仆从们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将杨过扶起。他身子软软地靠在仆从身上，毫无知觉，只有眉心因痛苦而紧紧蹙着。
郭芙站在原地，手脚冰凉，眼睛死死盯着他胸前那片刺目的殷红，和地上那柄染血的匕首、那些淬毒的暗器。脑子里“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他遇到了偷袭？是谁？竟然追到了府后的山林里下手？还是……他自己？
不，不可能。那匕首，那暗器……
黄蓉已迅速检查了地上的凶器，又看了看杨过胸前伤口的位置和血迹颜色，眉头拧成了一个结。“不是新伤……是旧伤崩裂，又中了毒。”她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看这毒性和暗器手法，与那‘地哑’如出一辙。恐怕……还有余党潜伏在附近，伺机报复！”
报复……郭芙猛地回过神，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是因为他擒杀了“地哑”，所以招来了同党的暗杀？
“先回去再说！”黄蓉果断下令。
众人护着昏迷的杨过，匆匆赶回府中，直接从后角门进入，避开了前院可能存在的耳目。黄蓉立刻命人紧闭院门，唤来心腹大夫，又亲自去取解毒疗伤的珍稀药物。
郭芙像失了魂的木偶，一直跟到西厢，看着大夫撕开杨过染血的衣衫，露出左胸下方那道早已结痂、此刻却再次撕裂、并且周围皮肉泛着诡异青黑色的伤口。看着母亲将一颗清香扑鼻的丹药压碎，混着温水，一点一点撬开他紧咬的牙关灌下去。看着那伤口被重新清理、上药、包扎……
整个过程，杨过都没有醒。他像是沉入了无边的黑暗和痛苦之中，只有身体因药力或痛楚而偶尔的痉挛，证明他还活着。
郭芙就站在床边，一步未曾离开。她看着他那张苍白的、毫无生气的脸，看着他紧蹙的眉头和微微颤抖的睫毛，看着他胸前雪白绷带上渐渐渗出的、刺目的红色……
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前世的断臂，今生的毒伤。
为什么……为什么他总是要承受这些？为什么每一次，他都是为了郭家，为了襄阳，将自己弄得伤痕累累，生死一线？
而她，除了眼睁睁看着，除了那点微不足道的、甚至可能被他视为负担的关切，还能做什么？
一股巨大的、混合着心疼、愧疚、无助和某种尖锐愤怒的情绪，猛地冲垮了她一直以来强自维持的镇定和骄傲。眼泪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大颗大颗，滚落脸颊，滴在冰冷的地面上，也溅落在床榻边缘。
她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肩膀却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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