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官道上颠簸了七八日,终于遥遥望见了海天一线。湿润微咸的海风取代了内陆干燥的尘土气,郭芙心底那团乱麻,似乎也被这浩瀚无垠的水汽冲淡了些许。只是那份悬在半空的牵挂,并未随着距离拉远而消散,反而像一根无形的线,始终系在襄阳城的方向,扯得她心头时不时一紧。
桃花岛依旧是记忆中的模样,碧海白沙,奇石嶙峋,漫山遍野的桃花虽早已谢尽,但绿树葱茏,海鸟盘旋,自有一番清寂出尘的意境。黄药师见到外孙女独自前来,颇为意外,听她说明来意,又看了黄蓉的亲笔信,花白的眉毛皱了许久,最终只是拍了拍郭芙的肩膀,说了句:“难为你们了。回去告诉你娘,我老头子硬朗得很,让她顾好自己,顾好襄阳。”
老人家言语不多,但眼神里的关切和隐忧,郭芙看得分明。她在岛上住了三日,陪着外公吃了两顿饭,说了些襄阳近况——自然是报喜不报忧,又将母亲准备的寿礼和沿途搜罗的一些海岛稀罕玩意儿奉上。黄药师对金银珠宝兴趣缺缺,倒是对几本失传的琴谱棋谱多看了几眼。
临别前一夜,海上升起明月,涛声阵阵。黄药师将郭芙叫到临海的听涛轩,摒退了侍从。
“芙儿,”老人家的声音在涛声里显得有些苍凉,“你娘信里虽未明言,但襄阳局势,外公心中有数。金轮法王非同小可,其志不小。你爹娘肩上的担子,重啊。”
郭芙垂首:“外公放心,爹爹和娘亲,还有朱伯伯他们,一定能守住襄阳。”
黄药师看着她,目光深邃,仿佛能穿透她强作的镇定。“守城御敌,是郭靖黄蓉的本分。外公担心的,是人心。”
郭芙心头一跳,抬眼看外公。
“你娘信里提到杨过那孩子,”黄药师缓缓道,“说他此次为救襄儿,险些丧命。”
“……是。”郭芙低声应道,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那孩子,像他娘,心思重,骨头硬。”黄药师望向窗外墨黑的海面,月光在海面上碎成千万点银鳞,“但也像他爹,太过执着,易走极端。他身世坎坷,自幼孤苦,对善意恶意,都格外敏感。你娘待他好,是念旧情,也是怜其才。可这‘好’落在旁人眼里,落在有心人心里,未必是福。”
郭芙屏住呼吸,听着外公的话语,每一个字都像敲在她心坎上。
“郭靖敦厚,待他如子,是真心。可靖儿如今是一城之主,万千百姓的依托。有些时候,私情与公义,难免有龃龉之处。”黄药师转过头,目光如电,看向外孙女,“芙儿,你告诉外公,你对杨过,如今究竟是何态度?”
这问题来得直接而突兀,郭芙猝不及防,脸腾地一下红了,心慌意乱:“我……我……”
“不必慌张。”黄药师语气放缓,“你娘信中虽未提,但外公看得出来,你此番前来,心神不宁,与往日大不相同。可是因为那孩子?”
郭芙咬着下唇,沉默良久,终于轻轻点了点头。在外公洞悉一切的目光下,她那些纷乱的心绪似乎无处遁形。
“从前……女儿不懂事,对他多有得罪。”她声音很低,带着涩然,“后来……后来知晓了一些事,又见他为救襄儿伤成那样……心里,很是后悔,也有些……难过。”
“只是后悔和难过?”黄药师追问。
郭芙的睫毛颤了颤,想起他苍白沉默的脸,想起他背上狰狞的伤口,想起他冰冷疏离的眼神,还有那夜月光下,他接过药材包裹时指尖冰凉的触感,和那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心口那股熟悉的、细密的疼痛又泛了上来。
“我……我不知道。”她终于承认,声音里带上一丝迷茫和无助,“我想对他好一些,想弥补从前……可他总是那样,冷冰冰的,好像我做什么都是错,都是……别有用心。”委屈涌上,眼眶微微发热,“外公,我是不是……真的很惹人厌?”
黄药师看着她泛红的眼圈,轻轻叹了口气。“你不是惹人厌,芙儿。你是郭家的大小姐,自小被宠着捧着,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你的世界里,非黑即白,喜恶分明。可杨过的世界,从不是这样。”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负手望着海上明月:“他自幼失怙,流落市井,看尽世态炎凉。后来到了桃花岛,到了全真教,看似有了归宿,实则格格不入,受尽白眼冷遇。他的骄傲,他的孤拐,他的敏感多疑,都是用来自保的盔甲,也是经年累月伤痕结成的硬痂。你对他一分好,他或许会记着,但更可能,会去想这‘好’背后,是不是藏着十分算计,百分轻贱。”
郭芙怔怔地听着,外公的话,像一把钥匙,慢慢打开了杨过那扇始终对她紧闭的心门的一道缝隙,让她窥见里面无边的黑暗和风雪。
“你觉得委屈,觉得他不知好歹。”黄药师转身,看着她,“可你有没有想过,在他眼里,你郭大小姐突然转变的态度,突如其来的关切,更像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或者……是另一种形式的、更难以承受的负担?他那样的人,宁可被仇视,被轻蔑,也未必敢轻易相信突如其来的‘好意’。因为希望之后的失望,对他来说,比直接的伤害更残忍。”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郭芙心上。她想起自己送药时的忐忑和期待,想起他接过包裹时的平淡和漠然,想起自己每每被他冷淡刺伤后的委屈和恼火……原来,在她看来理所应当的弥补和靠近,在他眼中,竟可能是这样不堪承受之重?
“那我……该怎么办?”她喃喃道,第一次感到如此无力。
“该怎么办,只有你自己知道。”黄药师走回她面前,目光睿智而沧桑,“外公只能告诉你,若你对他,真有几分不同于旁人的心意,便不能再用从前对待武家兄弟、对待耶律齐那样的方式。他那颗心,冻得太久,捂热它,需要极大的耐心,需要放下你大小姐的身段,更需要……让他看到,你的‘好’,不是因为他是‘杨过’,救了襄儿,或者别的什么缘故,而是因为他就是‘他’。”
“可如果他永远不信呢?”郭芙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和绝望。
黄药师沉默了片刻,缓缓道:“那便是你们无缘。强求不得。”
无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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