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过指了指小几上一个空了的药碗：“这个，麻烦带出去。”
原来只是这样。郭芙说不上是失望还是松了口气，走过去拿起那只空碗，指尖无意间擦过小几边缘，触到一点微凉的湿意——是方才放参汤时不小心溅出的一点。她动作微微僵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拿起空碗，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她鬼使神差地，又回头看了一眼。
杨过已重新拿起了书卷，侧脸在秋阳的光晕里，线条清晰而安静，长睫低垂，遮住了眼底的神色。他似乎完全沉浸在了书页里，对她方才的停留毫无所觉。
郭芙抿了抿唇，轻轻带上了门。
这一次，没有争吵，没有冷语，甚至没有像样的交谈。
可不知为何，走出西厢院子时，郭芙觉得心头那沉甸甸压着的东西，似乎又松动了一丝。至少，他没有再对她竖起满身的尖刺。
有了第一次，便有第二次、第三次。送药，送换洗衣物，传递一些无关紧要的口信。每一次，都是简短的交接，平淡的对话。杨过的话很少，大多时候只是“有劳”、“放下吧”、“知道了”。郭芙也学着收敛起所有的情绪，公事公办，不多说一句，不多看一眼。
他们之间，仿佛建立起一种古怪而脆弱的“默契”。她不再试图靠近，他也不再刻意驱逐。就像两个被无形丝线牵引的木偶，在有限的范围内，维持着一种表面的、互不侵犯的平静。
然而，这平静之下，暗流从未止息。
这日，郭芙替母亲去前厅取一份新到的江湖邸报，回来时路过连接东西院落的回廊。秋深了，廊外的荷塘只剩下一池枯梗残叶，在风中瑟瑟。
她正低头走着，忽听得前方转角处传来刻意压低的交谈声，其中一人的声音颇为熟悉，正是武修文。
“……朱师伯他们查了这几日，总算有了些眉目。那日埋伏的贼人里，除了金轮法王座下的番僧，似乎还混着些来历不明的好手，用的武功路数颇为杂乱，不像西域一路。”
另一人应是武敦儒，声音带着迟疑：“可杨大哥那日回来曾说，追查软猬甲时，遇到的像是金刚宗的人……”
“此一时彼一时。”武修文打断道，声音更低，却更清晰，“或许贼人故布疑阵，也或许……杨大哥当时所见，本就有限。芙妹如今对他……颇为回护，有些话，我们不便再说。但郭伯伯和郭伯母心中，未必没有疑虑。否则，为何对杨大哥的伤势关怀备至，却绝口不提让他参与后续的追查布防？连朱师伯他们议事，也少有唤他？”
武敦儒沉默片刻，叹道：“杨大哥此次伤得实在太重，郭伯伯怜惜他，让他好生静养也是常理。”
“静养自是应当。”武修文语气微妙，“只是这‘静养’的时机，未免太过巧合。金轮法王铩羽而归，必不甘心，接下来只怕还有更大动作。这等关头，杨大哥这般武功心智，却偏偏‘重伤未愈’，只能困守一隅……郭伯伯他们，怕是也要多留个心眼。毕竟，杨大哥他……身世特殊，与蒙古那边，也并非全无牵扯。”
最后一句，他说得极轻，却像一道惊雷，炸响在郭芙耳际。
身世特殊……与蒙古的牵扯……
杨康！
郭芙的脚步钉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一瞬间冲上头顶，又瞬间冻结成冰。她知道杨过是杨康之子，知道爹爹因此对他格外怜惜愧疚。可“与蒙古的牵扯”……这话里的暗示，何其恶毒！简直是在影射杨过可能与敌人暗通款曲，至少，是因其父之故，立场存疑！
前世的她，是不是也曾被这样的话潜移默化地影响，在心底埋下猜忌的种子？
怒火，混合着一种彻骨的寒意，瞬间席卷了她。她死死咬住下唇，才没有立刻冲出去呵斥。武修文他们或许只是私下揣测，并无实证，此刻撕破脸，除了让局面更难堪，并无益处。而且……他们的话，虽然恶毒，却也戳中了一个她无法回避的事实——爹爹和娘亲，对杨过，真的全然信任吗？此番事后，将他“保护”起来，不让他参与核心事务，究竟是怜惜，还是……确有防范？
这个念头让她心头发冷。
廊下的交谈声渐渐远去，武家兄弟走开了。
郭芙站在原地，秋风穿过回廊，卷起她鬓边的碎发，冰冷地扑在脸上。她看着那池枯败的荷塘，心底一片荒芜的混乱。
她该怎么做？去告诉爹爹娘亲？无凭无据，反而显得她小题大做，甚至可能让爹娘觉得她太过在意杨过，惹来更多不必要的关注和猜测。
去告诉杨过？以他的性子，听到这样的话，会是何反应？恐怕只会让那层冰壳凝结得更厚，将他们推得更远。
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恶意的揣测像暗处的苔藓一样滋生蔓延，看着那道横亘在他们之间、本就深不见底的鸿沟，被这些流言蜚语，冲刷得更加险峻难越。
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攫住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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