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修文接过话头，语气更是推心置腹：“是啊，芙妹。非是我们背后说人，只是杨大哥那人，心思深沉，行事又往往出人意表。他武功不弱，怎会在城外荒庙寻物就轻易受伤？还偏偏是伤在背处，寻常贼人岂能轻易近他身？他独自在外三日，究竟遇到了什么，做了什么，也只有他自己清楚。软猬甲失而复得固然是好，可谁能保证，这不是……不是贼人故意设下的障眼法，或者他与贼人……”
“修文！”武敦儒出声打断，看似劝阻，实则将那份猜疑烘托得更甚，“杨大哥毕竟是郭伯伯故人之子，不可妄加揣测。只是……”他转向郭芙，语重心长，“芙妹，你心思单纯，容易受人蒙蔽。我们只是提醒你，凡事多想想，莫要因一时心软，或被人几句好话、一点小恩小惠，就忘了根本。襄妹下落不明，才是头等大事。有些人，或许就是利用了你这点……”
“够了！”郭芙猛地将手中的书卷拍在石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武家兄弟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发作惊得一愣。
郭芙站起身，胸口微微起伏，脸色有些发白，眼神却锐利起来，直直看向武修文和武敦儒。那目光里的怒意和冷意，是他们从前在她身上极少见到的——即便她骄纵发脾气时，也多是直来直去的火气，而非此刻这般，带着洞悉和厌烦的冰冷。
“你们口口声声为我着想，为襄儿着想，”她一字一句，声音不高，却清晰得让人心惊，“可除了在这里翻来覆去地说些捕风捉影、含沙射影的话，你们可曾真正出去寻过一丝半点的线索？可曾为爹爹娘亲分过半点忧？”
武修文脸上有些挂不住：“芙妹，我们……”
“杨过他带伤回来，带回软猬甲，指出贼人可能与金刚宗有关，这些是不是实情？”郭芙打断他，步步紧逼，“爹爹和娘亲正在依此追查，你们却在这里暗示他可能与贼人勾结，或者自导自演？这是帮忙，还是添乱？是唯恐府里不够人心惶惶，还是觉得我郭芙就是个没脑子的，活该被你们牵着鼻子走，去怀疑该怀疑的人，敌视该敌视的人？”
这话说得极重，几乎撕开了那层温情的面纱。武敦儒脸色一变，武修文更是涨红了脸，急道：“芙妹！你怎能如此曲解我们的好意？我们只是担心你！杨过他……他毕竟来历不明，性情古怪，从前在桃花岛就……”
“从前是从前！”郭芙截口道，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我只知道，现在襄儿下落不明，软猬甲是他冒着风险找回来的！他受伤是真是假，我……”她顿了一下，想起那夜所见狰狞的伤口和昏灯下他苍白的侧脸，语气不自觉软了一丝，却更加坚定，“我自有判断！用不着你们在这里一再提醒！”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目光扫过桌上那包精致的点心，又扫过兄弟二人青红交加的脸，忽然觉得一阵疲累，也一阵……清醒。前世的自己，是不是就是这样，被这些看似关切、实则各怀心思的言语，一步步推向了偏执和错误的深渊？
“点心你们拿回去自己吃吧。”她转过身，不再看他们，“我累了，想一个人静静。”
逐客令下得明明白白，不留丝毫情面。
武修文和武敦儒面面相觑，脸上阵红阵白，终究没脸再待下去。武修文拿起那包点心，勉强说了句“芙妹你好好休息”，便和武敦儒匆匆离开了院子，背影透着狼狈和惊疑。
郭芙独自站在秋阳下，方才疾言厉色的气势慢慢褪去，肩膀微微垮了下来。她并不习惯这样尖锐地与人冲突，尤其是对从小一起长大、一直对她呵护有加的武家兄弟。可有些话，憋了太久，两世的憋闷，仿佛不吐不快。
她知道，经此一事，她与武家兄弟之间，那层自幼的情分，算是彻底蒙上了阴影。可她并不后悔。若连身边人这样明显的、带着私心的引导都分辨不清，重活一世，又有何意义？
只是……杨过。
她缓缓坐回石凳，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石桌桌面。他此刻在做什么？伤口好些了吗？那夜之后，他们再未单独碰面。即便在饭厅或前院偶尔遇见，他也总是远远避开，或只与爹娘简短交谈，对她，依旧是那副视而不见的冷淡模样。
好像那夜她为他包扎伤口，两人之间那短暂诡异的平和，只是她的一场幻觉。
心里莫名有些堵，又有些空落落的。
“芙儿。”
温和的声音传来。郭芙抬头，见黄蓉不知何时已走进院子，正站在不远处看着她，目光沉静，带着了然。
“娘。”郭芙站起身。
黄蓉走到她身边，抬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动作轻柔。“方才的话，我都听见了。”
郭芙抿了抿唇，没作声。
“你长大了，芙儿。”黄蓉轻叹一声，拉着她一同坐下，“能自己想事，辨明是非，不再人云亦云，娘心里……其实是欣慰的。”
郭芙有些意外地看向母亲。
黄蓉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许感慨：“修文和敦儒那两个孩子，心思是重了些，对你也未必全然无私。你点破他们，也好。只是，过儿那边……”她话锋一转，看向女儿，“你似乎，与往日有些不同。”
郭芙心头一跳，垂下眼帘：“我只是……就事论事。他找回了娘的软猬甲，又因此受伤，不该再被无故猜忌。”
“就事论事……”黄蓉重复了一遍，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似要看出些什么，“那夜你去西厢，给他送药包扎，也是‘就事论事’？”
郭芙的脸腾地一下红了，有些慌乱：“娘，你……你怎么知道？”
“你那晚匆匆来去，动静虽不大，可这府里，又有什么事能完全瞒过娘的眼睛？”黄蓉语气平和，并无责怪之意，“你那金疮药和细布，是从我药房拿的吧？”
郭芙脸更红了，讷讷不能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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