漪澜殿内，夜凉如水。柳君妍轻轻摇着摇篮，看着承煜恬静的睡颜，指尖拂过他酷似皇帝眉眼。
“煜儿，”她低声呢喃，声音冰冷而坚定，“你看，这宫里就是这样，你退一步，别人就会进十步。只有让你父皇时时刻刻都记得，我们母子是他的软肋，也是他的逆鳞，我们才能在这吃人的地方，活下去，活得更好。”
摇篮中的承煜咂了咂嘴，仿佛在无声地回应。
柳君妍直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幕。扳倒了李美人，只是敲山震虎。真正的对手贤妃，依旧稳坐长春宫主位，她的皇长子，依旧是名正言顺的嫡长子。
未来的路，还很长。但她不急，她有得是时间，和耐心。
时值深秋，漪澜殿内暖意融融，却驱不散悄然弥漫的寒意。二皇子承煜已能踉跄走路，咿呀学语，粉雕玉琢的模样极得圣心，皇帝几乎将他疼到了骨子里。连带着柳君妍这位生母，地位也愈发稳固，虽只是昭仪，风头却早已盖过四妃。
这日午后，柳君妍正耐心教承煜认画册上的小兽，含翠悄步进来，面色有些异样，低声道：“娘娘，摄政王府派人送来一份‘节礼’，说是王爷惦念二皇子，特命人送来些民间精巧玩意儿。”
柳君妍逗弄儿子的手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冷芒。王祁？他沉寂了这么久，终于按捺不住了么？
她面上不动声色，柔声对承煜道：“煜儿乖，先跟乳母去睡会儿。”待乳母将不情愿的小人儿抱走，她才淡淡道：“将东西拿进来。”
来人并非王府寻常仆役，而是一名面容普通、眼神却精干的内侍。他捧上一个不起眼的锦盒，恭敬道：“王爷听闻二殿下日渐康健，心中甚慰。特命奴才将此物呈予昭仪娘娘，说是……故人之礼，聊表心意。”
柳君妍打开锦盒，里面并非什么金银玉器，只有一枚成色普通的羊脂玉佩，以及一封信。
那玉佩，她认得。是当年她那个赌鬼父亲柳老五常年挂在腰间、号称是祖传的物件儿。
指尖猛地收紧，冰凉的触感直透心底。她面上却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王爷真是有心了。只是这‘故人’……本宫一时倒想不起是何人。”
那内侍垂着头，声音不高不低：“王爷说，昭仪娘娘贵人多忘事也是常理。只是有些人，有些事，终究是在的。王爷还让奴才带句话——‘亭台楼阁虽好，莫忘来时之路，根基稳固，方能枝繁叶茂。’”
柳君妍心中冷笑，这是在提醒她，别忘了是谁把她从泥沼里捞出来，送上这富贵之路。也是在警告她，她的“根基”，始终攥在他王祁手里，包括她那不堪的生父这个随时可能引爆的隐患。
她将锦盒轻轻合上，递给含翠，脸上绽开一抹温婉得体的笑容：“王爷教诲的是。本宫能有今日，全赖陛下恩泽，亦不敢忘昔日王爷援手之德。请回禀王爷，他的‘心意’，本宫收到了。他日若有机会，定当……厚报。”
那内侍深深看了她一眼，躬身退下。
人一走，柳君妍脸上的笑容瞬间冰封。她拿起那封信，拆开，里面只有寥寥数语，提及柳老五如今被他“妥善安置”在京郊一处别庄，吃喝不愁，只是赌性难改，欠下的债窟窿越来越大，言语间暗示若无人管束，恐其口无遮拦，惹出祸端。
“啪！”柳君妍将信纸揉成一团，紧紧攥在手心，指节泛白。胸腔里一股混杂着恨意与暴戾的情绪翻涌不休。柳老五！那个将她推入火坑的生父！还有王祁，这个将她当作棋子，如今又想用旧事和把柄来操控她的男人！
他们都该死！
“娘娘……”含翠担忧地看着她。
柳君妍缓缓松开手，将皱巴巴的信纸就着烛火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她抬起眼，眸中已是一片沉静的杀机。
“含翠，”她的声音冷得像冰，“让我们的人，去查查京郊那处别庄，看看我们那位‘老爷’，如今究竟是个什么光景。记住，要隐秘。”
“是！”含翠心头一凛，立刻领命。
“另外，”柳君妍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开始凋零的秋海棠，“寻个机会，递话给我们在御前的人，就说……本宫近日总梦见少时凄苦，心中郁结，恐对二皇子有所影响。”
皇帝如今视承煜如眼珠，任何可能影响他爱子心境的事情，他都不会允许发生。
几天后，皇帝来漪澜殿用晚膳时，果然提及：“朕听闻爱妃近日心绪不宁，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柳君妍替他布菜的手微微一顿，垂下眼帘，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劳陛下挂心，不过是些……不足挂齿的旧事罢了。只是有时看着煜儿，便会想起臣妾自己幼年……若臣妾的母亲还在，若……若臣妾不曾经历那些……”她话语未尽，但那份深藏的委屈与对“过去”的恐惧，却表达得淋漓尽致。
皇帝握住她的手，蹙眉道：“可是你那混账父亲又……”
柳君妍连忙摇头，眼泪却猝不及防地落了下来：“臣妾不知……臣妾只是怕……怕那些不堪的过往，会影响到煜儿……他还那么小……”她将脸埋入皇帝怀中，肩头微微耸动，将一个担忧儿子、被往事所困的柔弱母亲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皇帝搂着她，感受着她的恐惧与无助，再想到她那烂泥扶不上墙的生父，以及可能因此带来的流言蜚语对承煜的影响，心中顿时涌起一股烦躁与杀意。他的皇长子已让他失望，承煜是他全部的希望，绝不容许有任何污点沾染！
他轻轻拍着柳君妍的背，语气却带着帝王的冷酷：“爱妃放心，那些碍眼的人事物，朕不会让他们出现在你和煜儿面前。”
柳君妍在他怀中，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冰冷弧度。
与此同时，关于柳老五的消息也传了回来。他如今被王祁的人看似供养，实则软禁在别庄，依旧嗜赌如命，欠下了巨额赌债，庄子里的人对他看管甚严，但也并非铁板一块。
时机差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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