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簇依旧不怎么搭理江绿梦，但那种排斥，似乎少了几分尖锐。他不再在她递水时狠狠瞪她，在她想搀扶时用力甩开。更多的时候，是沉默地接受，然后飞快地移开视线，仿佛多看一秒就会烫伤眼睛。
吴邪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深邃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情绪。他没有阻止，也没有过问，只是行进间，对黎簇的“照顾”似乎无形中多了一点。
比如，在黎簇因为背疼而脚步迟滞时，他会不动声色地放慢速度。
比如，分配食物时，会把更容易下咽的、带着点软度的干粮推到黎簇那边。
这些细微的变化，黎簇本人或许并未察觉，或者说，他全部的心神都被背上无时无刻不在叫嚣的疼痛，和身边那个甩不掉的、总用那种让他心慌意乱的眼神看着他的女人占据了。
但江绿梦感觉到了。
她看着吴邪沉默的背影，心里那股怪异感越来越浓。这个吴邪，和书里那个前期带着黎簇、几乎算得上是“利用”和“逼迫”的吴邪，似乎……有哪里不一样。
他对黎簇，有种超乎寻常的、隐藏在冷酷表象下的……在意？
这天傍晚，他们找到了一处废弃的、半埋在沙土里的土坯房残垣，总算有了个能稍微遮风的地方。
黎簇几乎是脱力地靠坐在断墙边，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干裂，呼吸粗重。连续的高强度跋涉，加上背伤发炎，他显然已经到了极限。
江绿梦心疼得不行，翻遍了自己所有的口袋，也只找到几块独立包装的巧克力和小半瓶饮用水。
她蹲在他面前，拆开巧克力，递到他嘴边：“吃点东西，补充体力。”
黎簇闭着眼，眉头紧锁，摇了摇头。他没什么胃口，浑身都难受。
“不行，必须吃一点。”江绿梦态度强硬起来，直接把巧克力抵在他唇上，“张嘴。”
那微凉甜腻的气息触碰到干裂的唇瓣，黎簇睫毛颤了颤，终于睁开眼。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写满担忧和坚持的脸，鬼使神差地，张开了嘴。
巧克力被小心地塞了进去。甜味在口腔里弥漫开，带着一点陌生的、属于她的气息。
江绿梦又拧开水瓶，递到他手里：“慢点喝。”
黎簇默默地接过，小口啜饮着。冰凉的水滑过喉咙，暂时压下了那股灼烧感。
江绿梦就蹲在他面前，仰着脸看他。夕阳的余晖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她的眼睛清澈得像沙漠里罕见的泉。
“黎簇，”她忽然轻声说，声音软得像此刻拂过断墙的晚风，“你再坚持一下。等出去了，我请你吃好吃的，吃什么都行。”
黎簇握着水瓶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他垂下眼帘，避开她那过于明亮的目光，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
声音低哑，几乎被风吹散。
但江绿梦听见了。
她眼睛瞬间弯成了月牙，笑容比天边的晚霞还要绚烂。
黎簇偷偷抬眸，瞥见她毫不掩饰的欢喜，心口那处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填满了。一种陌生的、酸涩又带着微甜的情绪，悄然滋生。
他好像……有点拿这个女人没办法了。
夜色渐深。沙漠再次被寒冷笼罩。
黎簇靠在断墙下，背上的伤口在低温下疼得更加清晰，像有无数细小的针在不停地扎刺。他咬紧牙关，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一件带着体温的外套，再次轻轻覆盖在他身上。
这一次，他没有僵硬，没有排斥。
他甚至能感觉到，身边有人坐了下来，挨得他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对方身上传来的、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暖意。
一只微凉的手，小心翼翼地、试探性地，隔着那件外套，轻轻拍着他的手臂。动作很轻，很笨拙，带着一种纯粹的安抚意味。
像在哄一个害怕黑夜的孩子。
黎簇的身体，在那一下下有节奏的轻拍中，奇迹般地慢慢放松下来。背上的疼痛似乎也变得可以忍受。
他闭上眼，浓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紧绷了数日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得到了片刻的松懈。
意识模糊间，他仿佛听到耳边响起一声极轻的、带着笑意的叹息。
“睡吧，黎簇。”
“我在这儿呢。”
黑暗中，黎簇蜷缩在外套下的手指，悄悄攥紧了衣角。他没有回应，也没有推开那只手。
他只是……放任自己沉溺在这短暂而危险的温暖里。
就像沙漠中濒死的旅人，明知眼前的清泉可能是幻影，也甘愿饮鸩止渴。
不远处的阴影里，吴邪靠坐在墙根，静静地看着这边。月光勾勒出他沉静的侧脸，看不清表情。只有指间夹着的那支未点燃的烟，被他无意识地捻动着，几乎变形。
天光大亮，沙漠再次露出它酷烈的一面。
黎簇醒来时，有一瞬间的恍惚。背上依旧火辣辣地疼，但昨夜那种蚀骨的寒冷和孤立无援的绝望感，却淡去了不少。身上还盖着那件不属于他的外套，鼻尖萦绕着一股极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干净气息，不是沙漠的尘土味，也不是血腥气。
他动了动，发现江绿梦就靠在他旁边的断墙上，脑袋一点一点地，显然还在睡。晨光描摹着她安静的睡颜，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嘴唇也有些起皮，看着有几分狼狈，却又奇异地……顺眼。
黎簇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随即像是被烫到一样飞快移开。他动作尽量轻微地想把外套拿开，却不料惊动了她。
江绿梦猛地惊醒，眼神还有些迷蒙，下意识地就先看向他：“黎簇？你醒了？伤口怎么样？还疼得厉害吗？”
一连串的问题，带着未褪的睡意和毫不作伪的关切。
黎簇抿了抿唇，把外套塞回她手里，硬邦邦地回了句：“死不了。”
声音依旧沙哑，却少了前几日那股扎人的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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