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校长一直静静地听着，目光在陈阳、李国华和赵经理之间缓缓移动。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低沉的风声。
终于，周校长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一锤定音的重量：
“感谢各位，特别是小陈前期的认真思考和赵经理的详细演示。”他首先看向陈阳，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他的付出，“学校的信息化建设，确实需要稳扎稳打，责任重大。”
然后，他转向李国华和赵经理：“李老师的考虑很周全，从学校长远发展和规避风险的角度看，选择一个成熟、可靠、有持续服务能力的平台，是更合适的选择。”
他看向赵经理，“智云教育的方案，功能比较全面，架构也听起来很先进。价格方面，学校还需要根据预算再整体评估一下。”
他没有直接说采用谁，但倾向已经再明显不过。陈阳那个“技术实验性质”的方案，在“稳妥”、“长远”、“责任”这些更宏大的词汇面前，轻飘飘地失去了分量。
李国华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而又克制的笑容：“校长高瞻远瞩。那我们后续就和赵经理这边保持沟通，尽快把细节和合同敲定下来。”
周校长站起身，表示会议结束。他和赵经理握了握手，又走到陈阳面前。
陈阳也连忙站起来，手脚有些冰凉。
周校长拍了拍他的手臂，语气温和，却带着一种程式化的安抚：“小陈，辛苦了。你的专业精神值得肯定，很多思路也给我们提供了很好的启发。以后学校如果还有其他方面的技术需求，可能还要麻烦你。这次，就这样。”
启发。
陈阳脑子里嗡嗡作响。他的全力一搏，他熬夜准备的技术分析，他试图坚守的专业判断，最终变成了别人方案里的一点“启发”，变成了领导口中一句轻描淡写的“辛苦”和“肯定”。
他输了。
不是输在技术，不是输在价格，甚至不是输在功能。是输在了一套他看不见、却无处不在的规则里。那规则关乎“稳妥”，关乎“责任”，关乎“长远”，关乎“规模和经验”，关乎人际关系和风险规避。
他的“正确”，在这套规则面前，不值一提，甚至显得天真和幼稚。
李国华热情地送他出来，一直搂着他的肩膀走到楼梯口。
“小陈，别有思想包袱。”李国华压低声音，语气亲热得近乎推心置腹，“校长说得对，你的思路对我们很有启发！这次虽然没合作成，但来日方长嘛。不过啊，老哥我得说你两句，做事呢，有时候不能太钻牛角尖，得多听听各方的意见，考虑问题也得更全面一些。你还年轻，路还长，慢慢来，啊？”
他的手在陈阳肩膀上用力按了按，那力度里混杂着胜利者的宽容、长辈式的教诲，以及一丝清晰的告诫——别忘了规矩。
陈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下楼梯，怎么走出校门的。阴沉的天空下，学校的红色教学楼显得格外刺眼。
门口“百年树人”的标语，在灰色的背景里，像一句巨大的嘲讽。
他站在路边，看着车来车往，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一种东西的重量。
那不是失败本身的重量。
是规则的重量。无声，无形，却无处不在，坚硬如铁。当你试图用自己的方式去碰撞它时，它甚至不会发出响声，只会让你粉身碎骨，然后礼貌地对你的残骸说一句：“辛苦了，你的牺牲很有启发。”
雨，又开始细细密密地下了起来。他没有伞，就那样站着，任由冰凉的雨丝打在脸上，混合着某种更滚烫的东西，滑进衣领。那滚烫的液体在眼眶里打转，他却倔强地不让它落下。
他想起自己熬夜写方案的夜晚，想起和严丽争吵时的固执，想起给姐姐打电话时的茫然，所有的坚持和努力，在这一刻都变成了一个笑话。
他掏出手机，屏幕上还停留着严丽发来的信息界面。他犹豫了很久，指尖在屏幕上反复摩挲，最终还是把手机塞回了口袋。他不知道该如何告诉严丽这个结果，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眼中的失望。
街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线透过雨幕洒下来，在地面上晕开一片片模糊的光斑。
陈阳漫无目的地走着，任凭雨水打湿他的衬衫和头发。他走到一个公交站台，看着电子显示屏上不断变化的线路信息，突然感到一阵茫然。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不知道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工作室的租金下个月就要到期了，豆豆的学费和培训费还没有着落，家里的开销像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曾经以为，只要坚持自己的专业和本心，就一定能闯出一片天地。可现实却给了他沉重的一击，让他明白，在强大的规则面前，个人的力量是多么渺小。
不知走了多久，雨渐渐停了。陈阳站在一条小河边，看着水面上泛起的涟漪，倒映着岸边的灯火。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带着雨后的清新，却无法驱散他心中的阴霾。他缓缓蹲下身子，双手抱头，肩膀微微颤抖。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执着于技术理想的开发者，不再是那个想要为家庭撑起一片天的丈夫和父亲，只是一个在现实面前败下阵来的普通人。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疲惫和无助，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口袋里的手机再次震动起来，还是严丽发来的信息：“是不是不太顺利？没关系，慢慢来，家里还有我。”
看着这条信息，陈阳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严丽的理解和包容，像一束温暖的光，照进了他冰冷的心底。他擦干眼泪，慢慢站起身，眼神中渐渐恢复了一丝坚定。
虽然这次失败了，但生活还要继续。他可以暂时向规则低头，但不能永远放弃自己的本心。也许未来的路会更加艰难，但他会带着这份教训，重新出发。
他掏出手机，给严丽回复了一条信息：“没事，只是需要一点时间调整。放心吧，我会想办法的。”
发送完毕，他关掉手机屏幕，抬头望向远方。夜色依旧深沉，但他知道，黎明总会到来。而他，也会在这场与规则的博弈中，慢慢学会成长，学会在坚持与妥协之间找到平衡。
规则的重量固然沉重，但只要心中的信念不灭，就一定能扛起这份重量，走出属于自己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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