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染溪与陆安炀解毒的七日药浴,连同前后调理的三日,整整十天。这十天里,我没有举行过一次早朝,将一应紧急政务皆移至御书房偏殿处理,非紧要事务则一概押后。然而,我也并未如众人预想的那般,日日守候在那弥漫着浓郁药味与隐忍痛哼的静室门外。
或许,我心底里,确实存着一份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逃避。
我害怕。害怕那扇门打开后,面对的不再是昏迷中苍白脆弱的陆染溪,而是一个睁开眼睛、拥有清醒意识、会疑惑打量我的“母亲”。我该以怎样的表情迎接她?是帝王的威仪,还是女儿的孺慕?该说什么?“娘,您醒了”?可这声“娘”,我叫得出口,她……听得入耳吗?那双属于母亲的眼睛,是否会一眼看穿这具熟悉皮囊下,那个全然陌生的、名为“陈霏嫣”的孤魂?我尚未准备好承受那份可能出现的审视、疏离,乃至……惊惧与拒绝。
于是,我选择了距离。一种既能感知到救治进程、又不必直面最忐忑时刻的、懦弱而安全的距离。
摘星楼再次成了我的避难所。这里足够高,高得可以俯瞰大半座皇城,却又远离那些纠葛着亲情、责任与秘密的宫室。
我独自凭栏而立。初冬的风已然带了刺骨的寒意,呼啸着从高楼间隙穿过,卷起我未束的几缕长发,肆意舞动。身上单薄的常服被风灌满,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略显清瘦的轮廓,我却浑然不觉冷意。
凭栏下望,京都的街市依旧车水马龙,人声隐约可闻。贩夫走卒的吆喝,孩童嬉闹的脆笑,茶楼酒肆飘出的暖香与喧哗……交织成一幅充满烟火气的、生机勃勃的画卷。战争与动荡的阴云似乎已经远离,至少在表面上,这座帝国的都城恢复了它应有的繁华与秩序。这一切,有我的一份心力在其中。
可我的心情,却与这热闹的景象格格不入,五味杂陈,难以言喻。
有对陆染溪和舅舅能否顺利熬过解毒过程的深深担忧,那“刮骨洗髓”的痛苦,光是想像便令人心悸。
有对卓烨岚那份沉重牺牲的感激与歉疚,他的血,他的哀伤,他那句“想有个家”,沉甸甸地压在我心头。
有对慕白那盘跨越千年、似乎依旧在暗中推动的棋局的警惕与不安,血玉蜈蚣的出现,更印证了他的手眼通天。
更有对自身处境的迷茫与疲惫。我稳住了朝堂,击退了外敌,扩大了疆土,似乎做成了一个帝王该做的一切。可当我站在这权力的最高处,俯瞰我的“江山”时,却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孤独。这份孤独,不仅来自帝位的本质,更来自灵魂深处那份无法与人言说的“异世感”与“窃取感”。我治理着这个国家,爱护着这里的子民,可我的根,真的扎在这里吗?当至亲醒来,这最后一份用以自我欺骗的“血缘羁绊”面具,是否也将被揭开?
风更疾了,吹得檐角铜铃叮咚乱响,那声音清越却寂寥。我闭上眼,任由寒风吹拂面颊,仿佛这样就能将心头那些纷乱如麻的思绪也一并吹散。
我知道,逃避终有尽头。静室的门总会打开,该面对的,一样也躲不掉。
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在这无人打扰的高处,在猎猎的风声里,独自咀嚼这份属于“北堂嫣”,也属于“陈霏嫣”的、复杂难言的滋味,积攒起足够的力量,去推开那扇门,迎接未知的明天。
楼下,宫苑深深,人间熙攘。楼上,孤影独立,心事如潮。这摘星楼,此刻成了分割内心与外界、过去与未来、逃避与面对的一道无形屏障。而我,是这屏障之间,那个迟迟不肯落下脚步的徘徊者。
“吱呀——”
身后厚重的木门被轻轻推开,发出一声悠长而清晰的摩擦声,在这寂静的高处格外分明。我没有回头。能在这个时候,以这种方式来到摘星楼,并且能让守在楼下的沧月无声退让的,整个皇宫里,无非就是那寥寥几人。
心中那股逃避的倦意还未散去,我依旧凭栏而立,目光落在远处宫墙外那片模糊的市井灯火上,仿佛那喧嚣能填满此刻内心的空茫。
然而,预想中沉稳的脚步声或轮椅的滚动声并未响起。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极轻、带着些许迟疑的窸窣声,由远及近。然后,一只冰凉、却异常柔软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探了过来,轻轻拉住了我垂在身侧、同样冰凉的手指。
那触感让我浑身一僵。
一个稚嫩却异常清晰、不再带有往日那种怯生生结巴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妹妹。”
我猛地转过身,动作快得带起一阵寒风。
映入眼帘的,是陆知行那张尚带稚气、却已褪去不少懵懂的小脸。他仰头看着我,眼睛在楼内昏暗的光线下亮晶晶的,像是落入了星辰。他穿着合身的新衣,小小的身子站得笔直,神情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混合了坚定与温柔的复杂神色。
怎么会是他?我愣住了,所有预设的应对——对父皇的,对季泽安的,甚至对浅殇的——在这一刻全部溃散。我看着这个名义上的“哥哥”,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半晌才发出一个干涩的音节:“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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