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雍京都,城南。
“仁心堂”的匾额在秋日略显苍白的阳光下静静悬挂,药香从半掩的门扉内幽幽散出,混合着苦涩与草木清气,与门外喧嚣的市井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纱。堂内深处,一间陈设简朴却异常洁净的药房中,窗扉半开,光线斜斜投入,照亮空气中浮动微尘,也照亮了书案后一张清癯却隐现忧思的脸。
卓青书坐在特制的木质轮椅上,膝上盖着薄毯。他面前的紫檀木案几上,不见医书药典,只散落着几枚古旧斑驳的龟甲,以及零星几枚温润的铜钱。方才,他已完成一次简单的占卜。此刻,他的目光久久凝固在龟甲裂纹与铜钱爻象所昭示的图案上,唇角抿成一条僵直的线,本就因旧疾而略显灰败的脸色,此刻更是蒙上了一层深深的阴翳。
大凶。
且非寻常之凶。卦象纠缠,隐隐指向水源、毒疠、以及……兵戈之灾。更令他心神震动的是,那冥冥中的牵引之力,竟丝丝缕缕,缠绕己身。这不是无妄之灾,更像是……多年前种下的因,历经时光发酵,终于在此刻结出了避无可避的恶果。
他仿佛能闻到遥远的东南方向,随风飘来的、带着铁锈与腐朽气息的血腥,还有那更深层的、唯有他这般经历过药王谷黑暗岁月的人才能隐约感知的、属于“千丝引”和各类阴毒蛊物的腥甜恶臭。慕青玄……她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要用最狠绝的方式,去完成她那疯狂的执念。
卓青书缓缓闭上眼,胸膛起伏,吸入一口带着药香的清冷空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决然的清明。他不再犹豫,探手入怀,取出一个仅有拇指粗细、以油纸严密包裹的竹筒。这信号弹的形制与阎罗殿、风云山庄所用皆不相同,简朴无华,却代表着一个独立的承诺,只属于他“仁心堂”主人卓青书,属于当年与季泽安定下的那个约定。
他移开案头一盏油灯的玻璃罩,就着跳动的火苗,点燃了引信。
“咻——啪!”
一道尖锐的啸音划破仁心堂上空宁静的空气,随即在半空中炸开一团不甚明亮、却形状独特的青紫色烟芒,缓缓消散。这信号范围不广,却足以让有心人、尤其是那些出身“仁心堂”一脉的弟子,在京都附近清晰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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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一处僻静暖阁内。
浅殇正小心地为太上皇北堂少彦调整着膝上盖毯的厚度,动作轻柔细致。忽然,她似有所感,猛地转头望向窗外某个方向,手中的动作僵住,脸色瞬间变了。
“怎么了,丫头?”北堂少彦察觉到她的异样,温声问道。
“陛下恕罪!”浅殇匆忙福了一礼,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奴婢……奴婢师门有急召,必须立刻前往!” 话音未落,她已像一只受惊的雀儿,转身便向外疾奔,甚至顾不得更多礼仪。
几乎在同一时间,另一道身影也以更快的速度掠过宫苑长廊,带着一阵风冲进了勤政殿。
正是彼岸。
她向来沉稳的步伐罕见地带着凌乱,呼吸微促,额角见汗,连平日一丝不苟的鬓发都散落了几缕。她与几乎前后脚冲进来的浅殇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急与了然。
我搁下手中的朱笔,抬眼望向这对神色仓惶的姐妹。浅殇性子跳脱些也就罢了,连素来冷静自持的彼岸也如此失态,着实少见。
“大小姐!”浅殇抢先开口,气息还未喘匀。
彼岸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但声音依旧比平日急促:“大小姐,方才的信号弹……是奴婢与浅殇师门的紧急召唤。源自仁心堂,是家师卓青书所发。”
我微微颔首,示意她们不必慌张,慢慢说。
彼岸继续解释道:“家师虽身在阎罗殿,受季老爷庇护,但早年曾有约定,他只为阎罗殿培养医毒人才,传授技艺。若遇师门紧急之事,以此特殊信号为凭,凡出自他门下的弟子,无论身处何职何地,须立即赶往仁心堂集结。此约,高于一切日常职司。”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卓青书突然动用这最高层级的召唤,必然是有极其紧要、甚至可能关乎生死存亡的事情发生了。联想到容城战事,黑水城变故,璇玑的动向,还有……药王谷那些阴魂不散的纠葛。
我看着眼前这两位虽隶属不同机构、却同出一师、此刻皆面露焦灼的得力下属,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卓先生此刻召集你们,是否会做出……不利于大雍、不利于朕之事?”
“绝不会!” 彼岸斩钉截铁,眼中是毫无动摇的忠诚与锐色,“师傅他心怀仁术,早已远离药王谷是非。若……若真有万一,他欲行对陛下、对大雍不利之事——” 她顿了顿,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奴婢纵是背负欺师灭祖之名,也必以性命阻之!”
“我也是!师傅要是敢害大小姐,我……我就跟他拼了!” 浅殇在一旁急急补充,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神却异常认真。
看着她们毫不作伪的急切与忠诚,我心中了然,也做了决断。卓青书此人,牵连甚广,深浅难测。此刻他的召唤,是危机,或许也是转机。阻止彼岸与浅殇前往,并非上策,反而可能激化未知的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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