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您说的‘新生文明’?”彭洁问。
“文明的种子。”米拉纠正,“一个不以‘基因纯净’或‘人类本位’为绝对准则,而是学会与自身创造的技术造物、与基因编辑带来的多样性、甚至与逝者的记忆回声共存的文明可能性。它还很脆弱,充满矛盾和不公——比如我们此刻的‘保护性居留’,本质上就是一种基于基因特征的新型隔离。但至少,我们不再试图消灭或隐藏差异,而是被迫学习如何与之相处。”
苏茗沉默地看着玩耍的孩子们。一个男孩摔倒了,膝盖擦破,渗出淡金色的血——他的血小板带有荧光标记。旁边的女孩立刻把手按在他的伤口上,她的手掌散发出柔和的愈合性光波。不是治疗,更像是……本能的共情与安抚。几秒后,男孩破涕为笑。
一种原始的、超越语言的连接。
“委员会准备怎么处理林曦?”苏茗终于问出最关心的问题。
米拉的表情严肃起来:“昨夜紧急会议争论到凌晨。科尔特委员坚持要将林曦转移到最高安保设施,彻底切断他与树网的物理连接,并进行‘可控研究’,以理解记忆回响的机制并防范风险。他的安全担忧并非全无道理——已经有三个极端组织宣称林曦是‘亵渎生死的恶魔之子’,要求‘净化’。”
苏茗的心揪紧了。
“但庄严委员、我,以及来自肯尼亚和巴西的委员,反对这种将人‘工具化’和‘风险化’的处理。我们认为,林曦是无意的触发者,也是潜在的引导者。他可能掌握着理解树网记忆功能的钥匙,但钥匙不该被砸碎研究,而应该被教会如何谨慎使用。”米拉看向沉睡的林曦,“最终,主席动用了罕见的一票裁决权。决议是:林曦继续留在现有环境,但由委员会直属的‘基因-意识安全小组’进行全天候非侵入性监护。同时,启动‘记忆伦理与引导者培养计划’,由庄严和我主导,尝试帮助林曦学习理解、过滤、必要时屏蔽那些被动接收的记忆回响。目标是让他从一个被动的‘接收天线’,变成一个能自主调节的‘调谐器’。”
她看向苏茗和彭洁:“这需要你们的协助。尤其是你,苏医生。林曦信任你,你也是少数能通过树网与他建立稳定情感连接的非血缘成人。我们需要你作为‘情感锚点’,帮助他在记忆的洪流中保持自我。”
苏茗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林曦安睡的侧脸,想到他无意识中播放出的、自己母亲临终的痛苦与爱。这个孩子已经承载了太多。要他学习控制这种能力,无异于让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去驾驭海啸。
但她更清楚,把他交给科尔特那样的“安全派”,意味着另一种终结。
“我加入。”她听见自己说。
彭洁也点了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个渗出发光汗滴的旧标记:“我这把老骨头里,还有些旧时代的印记。如果这些‘记忆残渣’能帮上忙,尽管拿去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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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日,11:47】
【地点:技术伦理委员会临时办公点·地下简报室】
庄严盯着全息地图上闪烁的十七个红点。那是全球范围内,在过去二十四小时报告了类似“非自主记忆回响”现象的基因异常者位置。从东京到开普敦,从雷克雅未克到布宜诺斯艾利斯。症状各异:有人突然“闻”到已故祖父母厨房的味道,有人“听”到从未去过的战场的枪声,一个孕妇甚至“感受”到了自己母亲当年怀她时的晨吐感。
触发条件不明。共同点是:都与树网有深度连接,基因中都带有丁氏家族标记或早期实验的变体。
“不是林曦触发了全球现象,”信息分析师报告,“更像是林曦像第一块倒下的多米诺骨牌,暴露了一个已经存在的、潜伏的网络状态。树网的记忆存储与回响功能,可能自它诞生起就在自主运行,只是阈值很高。林曦的崩溃,像是一次超载压力测试,暂时降低了全球网络的触发阈值。”
“能逆转吗?把阈值调回去?”科尔特的声音从面具下传出,冰冷依旧。
“目前不能。树网的核心代码——如果那能叫代码的话——是李卫国基于生物神经网络和发光树基因本能设计的。它更像一个活的生命系统,有自我调节和演化的能力。我们能在应用层干预,但无法改变它的底层‘本能’。”分析师苦笑,“李卫国留给我们的,是一个会自己长大的孩子,而我们刚刚发现这孩子有‘通灵’体质。”
“那就切除。”科尔特的手指敲击轮椅扶手,“在所有主要树网节点植入生物抑制剂,暂时瘫痪其记忆存储与传递功能。直到我们弄清楚原理并安装好‘开关’。”
“那也会瘫痪树网的医疗诊断、生态调节和心灵感应支持功能。”米拉反对,“全球有超过三百万重症患者依赖树木荧光进行实时监测,还有数十万感官障碍者通过树网辅助感知世界。切除记忆功能可能引发不可预知的连锁崩溃。我们不能因为一个新出现的、尚未证明有直接危害的功能,就毁掉整个支撑新文明基础设施的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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