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涧观。
晨雾尚散尽，冬日的阳光带着稀薄的暖意，吝啬地洒在青瓦黛顶的道观院落里。老槐树的枯枝在风中轻轻摇曳，几片零星的黄叶打着旋儿落下。空气清冷而干燥，带着点山间特有的泥土和松针的混合气息。
陆凭舟坐在偏殿前的石阶上，膝头摊着一本泛黄的线装书——《云笈七签》。
他看得极其专注，修长的手指不时掠过带着年代痕迹的书页，金丝眼镜后的眼神专注，试图从那晦涩的古语中梳理出清晰的理论框架。阳光勾勒着他挺拔的侧影，鼻梁高挺，薄唇微抿，带着一种独属于学者的冷静气质，与这清幽古观的环境奇异地融合。
迟闲川则懒洋洋地歪在老槐树下的躺椅上，身上严严实实地裹着条厚厚的绒毛毯，只露出毛茸茸的脑袋和一只苍白的手——那只手正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蜷在他脚边打盹的小白的脊背。黑猫舒服地眯着眼，喉咙里咕噜声不断。
他看着陆凭舟那过分专注的样子，觉得有点好笑，又有些感慨。这家伙，天生就是搞科研的料儿，做什么都一丝不苟。明明之前对道家玄学抱着极大的质疑甚至排斥，此刻却像个备考的尖子生，捧着典籍不放，试图解构这个他尚无法完全理解的世界。
“看完了？”迟闲川懒洋洋地开口，声音带着没睡醒的沙哑。
陆凭舟抬头，推了推眼镜，眼神从古籍上抽离，落在躺椅上那只慵懒的猫儿上：“‘抱元守一，致虚极，守静笃’……字面意思还可以理解，但其中提到的‘气感’、‘丹田气海’、‘神守祖窍’这些概念，缺乏明确生理对应和实证基础。”他的语气带着学术探讨的严谨，但眼底深处那份探究的热忱却被迟闲川敏锐地捕捉到了。
迟闲川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一缕阳光恰好落在他苍白却生动的脸上，映得那抹笑意像狡黠的晨光：“光看字面有什么用？道这玩意儿，光靠眼睛不行，得用心，哦不……”他懒懒地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小腹，“得用这儿。”
他掀开毛毯坐起身，动作带着大病初愈后的迟缓，活动了一下微微发僵的关节，脸色比起前几日恢复了不少，只是依旧带着点病态的苍白：“今天阳光不错，难得你这大教授能放下会诊论文数据有空闲。怎么样，要不要……试试？”他微微倾身向前，目光灼灼，带着点挑衅的意味。
他眼中闪过一丝促狭的光，像只准备逗弄猎物的狐狸：“试试这‘玄之又玄’的东西？”
陆凭舟微微挑眉，没有立刻回答。他收起膝盖上的古籍，动作轻缓， 抚平书页的褶皱才说道：“你之前不就说了吗，想正式引导我入修行门槛。”他语气平静，听不出是玩笑还是认真。阳光落在他金丝眼镜上，反射出一小片光晕，看不清镜后的神情。
“入道？”迟闲川嗤笑一声，摆摆手，带起一阵微风，卷起了脚边一片枯黄的槐树叶，“别，千万别用这么神圣的词儿。我这叫‘带人入坑’，能不能爬出来得看你造化。我未皈依，可不敢当你的师父，免得你回头给我写份批判‘修真行为逻辑学谬误’的论文出来。”
他站起身，跺了跺脚驱散寒意：“顶多是引你进门，让你自己体会体会，省的整天抱着你那科学显微镜死钻牛角尖，”他指了指自己胸口，又指了指陆凭舟的眉心，“就当……是给你的直观课程，不收学费，不过要是有‘心得体会’，记得写份报告给我啊？要图文并茂那种。”语气一本正经，眼神却满是狡黠。
陆凭舟看着他这副“市侩道士”的样子，镜片后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无奈和纵容，却又掺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期待：“我倒是很期待了，还是你想教我你们云隐观的‘玉宸清神术’？”他放下书，跟着迟闲川走到院子中央一片比较开阔、光照充足的地方。清晨微凉的风拂过他额前的碎发。
迟闲川从墙角拎过两个破旧的蒲团扔在地上：“，嘿，你倒是想学了，喏，VIP席位，一人一个。观里仅存的豪华装备了，坐塌了可得赔，记你账上。”
他随意盘腿坐在其中一个蒲团上，示意陆凭舟也坐下：“‘玉宸清神术’可以教你，不过嘛，现在学着我，腰别太紧绷，但也别软得像滩烂泥， 要像那棵老槐，根扎地下，顶上青天。”他指了指身后虬劲的古槐。
陆凭舟笑了笑依言，学着迟闲川的样子盘膝而坐，背脊自然而然地挺直如松，带着一种军人般的挺拔。阳光落在他身上，在他周身罩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仿佛给他原本就清冷的气质镀上一层暖金。
迟闲川没急着开始，反而从怀里慢吞吞地摸啊摸，半晌才摸出那个宝贝疙瘩似的小瓷瓶，小心翼翼地拔开木塞，倒出一颗泛着温润玉色的药丸送入口中。药丸化开，一股暖流缓缓散开，滋养着他尚未完全恢复的气海。
“啧，”他满足地咂了咂嘴，呼出一口带着细微药香的气，这才看向自坐下后便纹丝不动，如同入定石像般的陆凭舟：“准备好了没？陆教授？先说好，待会儿要是感觉到有什么‘小虫子’在经脉里爬，或者‘小蛇’在肚子里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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