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停在熟悉的家门口,顾言几乎是立刻就推门下车,没有片刻停留,更没有回头看晓晓一眼。他步履很快,背影挺直却僵硬,像一根被拉到极致的弦,随时可能断裂,又或者,会骤然反弹,伤到试图靠近的人。夕阳将他孤寂的影子拉得很长,横亘在晓晓与他之间,如同一道无形的鸿沟。晓晓付了车费,下车时,只来得及看到家门在他身后合拢的身影。那一声轻微的“咔哒”,却像重锤敲在她心上。她站在原地,晚风吹拂着她额前的碎发,带着一丝凉意,却吹不散心头的沉闷。手心里,似乎还残留着在老房子书房里,覆在他手背上时感受到的冰凉,以及他最后抽离时那清晰的、带着决绝意味的触感。她慢慢走进家门。屋内,林母正在厨房准备晚餐,饭菜的香气弥漫开来,却无法掩盖流动在空气中的低气压。
顾父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拿着报纸,但眼神明显没有聚焦在字句上,听到开门声,他立刻抬起头,目光越过晓晓,向她身后望去,带着显而易见的期盼和担忧。“顾言他……”顾父的声音有些干涩。“他回房间了。”晓晓轻声回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顾父眼中闪过一丝失望,随即化为更深的忧虑,他叹了口气,放下报纸:“你们……没事吧?那地方……”晓晓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不知道该如何描述那短短几个小时内经历的复杂情绪波动,最终只是简单地说:“我们找到了……阿姨留下的一些东西。是一本日记。顾言他……需要自己静一静。”“日记?”顾父的眉头紧紧锁住,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似乎对这个词极为敏感,“他看了?”“看了一部分。”晓晓斟酌着用词,“他好像……看到了很让他震惊的内容。”她没有提及顾言那句低语——“有些真相,不知道或许更好。”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让她不安。顾父沉默了,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晦暗不明。他不再追问,只是挥了挥手,示意晓晓先去休息。晓晓看了一眼顾言紧闭的房门,那扇门此刻像是一座堡垒,将他与外界彻底隔绝。
她默默地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才允许自己流露出疲惫和茫然。她拿出手机,屏幕干净,没有任何新消息。她点开与顾言的聊天界面,上一次对话还停留在几天前,关于一道数学题的讨论。指尖在屏幕上悬停许久,输入框里的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你还好吗?”“需要聊聊吗?”“我在外面。”——最终,她什么也没有发出去。她想起他避开她触碰时那下意识的动作,想起他抽回手时的疏离,一种混合着委屈和理解的酸涩感涌上鼻尖。她知道他现在正身处风暴中心,任何外界的打扰,哪怕是善意的关心,都可能被他视为一种负担,甚至是一种侵入。晚餐时分,顾言依然没有走出房间。林母去敲了两次门,里面只传来一声压抑的“我不饿”。餐桌上,气氛比早餐时更加凝滞。美味的菜肴吃起来味同嚼蜡,每一次筷子与碗碟的碰撞声都显得格外刺耳。“让他静一静吧。”顾父最终发话,声音沉重,“有些坎,得他自己迈过去。”晓晓食不知味地扒拉着碗里的饭,目光不时飘向那扇紧闭的门。她担心他,不仅仅是担心他看到的秘密,更担心他那种将自己完全封闭起来的状态。那种状态,比愤怒、比悲伤更让人心悸,因为它意味着他正在独自咀嚼一种可能足以摧毁某些根基的真相。
夜深了,晓晓躺在床上,毫无睡意。窗外的月光皎洁,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带。整栋房子安静得可怕,连往常细微的管道水流声都消失了,仿佛所有的声音都被顾言房间里的那片沉默吞噬了。她辗转反侧,老房子里的画面一幕幕在脑海中回放:顾言凝视母亲照片时那近乎贪婪又痛楚的眼神,他读到纸条时瞬间的崩溃与柔软,他阅读日记时变换的脸色,以及最后那震惊到近乎崩溃的混乱……那本深蓝色的日记里,究竟写了什么?是什么样的事实,能让一向冷静自持的顾言露出那样近乎脆弱和绝望的神情?“砰!”一声闷响,隐约从隔壁房间传来,像是拳头砸在什么硬物上的声音。晓晓的心脏猛地一缩,立刻从床上坐了起来。她屏住呼吸,侧耳倾听。隔壁又恢复了死寂,但那短暂的声响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她心里激起了巨大的涟漪。他还没睡?他在做什么?是在发泄吗?担忧压倒了一切顾虑。
晓晓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披上一件外套,悄悄打开房门。客厅里一片黑暗,只有月光提供着微弱的光源。她走到顾言房门口,将耳朵轻轻贴在门板上。里面没有任何声音,连呼吸声都听不到,静得让人心慌。她犹豫着,抬起手,想要敲门,指尖却在触碰到冰凉的门板前顿住了。她想起他厌弃的躲避,想起他划清界限的抽手。此刻敲门,会得到回应吗?还是只会加剧他的烦躁,将他推得更远?就在她进退两难之际,房门内侧,突然传来极轻微的“咔”的一声——是门锁被轻轻打开的声音。晓晓吓了一跳,像受惊的小鹿般猛地向后缩了一步,下意识地想躲回自己的房间,但已经来不及了。房门被从里面拉开一条缝隙。顾言的身影出现在门后,他没有开灯,整个人笼罩在房间深处的黑暗中,只有走廊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勾勒出他模糊而挺拔的轮廓,以及脸上异常疲惫和冷漠的线条。他似乎也没料到晓晓就站在门外,动作僵了一下,四目相对的一刹那,晓晓清晰地看到他眼底来不及完全收敛的翻涌的情绪——痛苦、愤怒、挣扎,还有一种深可见骨的厌弃。但那情绪消失得极快,快得让她几乎以为是错觉,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水般的沉寂,比任何情绪都更令人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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