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安置......”
萧瑀略作停顿，字斟句酌地继续道。
“臣以为，既不可过于简慢，寒了天下人之心，亦不可过于优渥，徒惹猜疑。或可于长安城中，择一清净院落，使其安居，一应用度，比照......比照郡君规格供给，使其得以颐养天年，便足显陛下仁德与前朝香火之情。”
“郡君”乃是唐代对贵族妇女的封号，品级不算最高，但足以保证生活优渥且不失体面。
李世民听着，心中对这个回答很是满意。
萧瑀的这个提议，分寸拿捏得极好，既全了他的仁德之名，又杜绝了潜在的政治隐患。
“萧卿所言，甚合朕意。”
李世民点了点头。
“前尘已矣，朕亦非不能容人之人。萧皇后一介女流，漂泊异域多年，其中艰辛，朕亦能体谅一二。待其归来，便依卿所奏，以郡君之礼相待，使其在我大唐安度余生吧。这也算是......全了你姐弟之情，亦彰显我新朝之气度。”
“陛下圣明！臣代......代家姐，叩谢陛下天恩！”
萧瑀伏地拜谢，声音哽咽。
这或许，已是在当前形势下，自己能为姐姐争取到的最好结局了。
然而，就在萧瑀心绪稍定，以为此事已了之时，李世民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又问了一句。
“对了，那个......你姐有孙女吗？”
孙女？
萧瑀心中猛地一跳，面上却不露声色，照实答道。
“回陛下，家姐血脉，臣知之有限。”
“若论孙辈，其孙杨政道，乃齐王杨暕之遗腹子，自江都之变后便随家姊辗转流离，如今确实仍在突厥，受颉利可汗安置。此事陛下想必已经知道”
“至于孙女……按理，应是有的。”
他略作停顿，整理着思绪，继续道。
“只是自大业末年以来，家姐自身尚如浮萍，其所出之女或儿媳，即便曾诞下女婴，在那等艰险境遇之下，能否保全，实属未知。依臣妄自揣测，即便曾有，如今恐怕也......大多已遭遇不测，难觅踪迹了。”
闻言，李世民点了点头。
萧瑀的回答，与他此前从密报中获悉的信息，以及罗明策那日的禀报来看，倒是十分吻合。
那么，楚天青身边那个来历不明，却与萧皇后容貌神似的沈灵儿，倒是有可能就是萧皇后遗失的孙女。
“萧卿不必多虑。”
李世民语气轻松：“朕只是想着，待迎回萧皇后之时，需得弄清楚随行都有何人，礼数上也好周全。若还有其他亲眷，是否需另行册封赏赐，总要提前考量。行了，此事朕心中有数了，你且退下吧。”
“臣，告退。”
萧瑀再拜，怀着一腔复杂难言的心事，步履略显沉重地走出了两仪殿。
一路走到宫门外，萧瑀仍在思考李世民的最后一个问题。
陛下问的不是笼统的“孙辈”。
也不是明确可知的“孙子”杨政道。
而是精准地指向了“孙女”！
这绝非无心之问！
而是意有所指！
莫非是陛下得到了某些风声，知晓了某个与姐姐血脉相关的年轻女子的存在？
亦或者.....这老小子色心不死？
想着老牛吃嫩草？
正想着，萧瑀忽听得一个熟悉声音自身侧传来。
“萧相！萧相留步！”
萧瑀循声望去，只见程咬金冲他招着手，一边带着一个年轻人快步迎了上来。
在此之前，程咬金已从程处默口中得知了楚天青此番前来的目的，以及那个关于沈灵儿身世的惊人猜测。
饶是程咬金这般见惯风浪的宿将，初闻之时也是心头巨震，愣了好一会儿神。
他深知此事牵扯前朝皇室，干系重大，绝非儿戏。
宫门外人多眼杂，他立刻让小辈们先行离开，避免引来不必要的关注，自己则留下来陪着明显已有些不管不顾的楚天青在此守候。
并且还一直劝着楚天青莫要着急，也莫要动粗，先把萧瑀带到医馆再说。
此刻见到萧瑀终于出宫，他立刻出声唤住。
“知节，你这是......” 萧瑀停下脚步，目光略带疑惑地在程咬金和楚天青之间扫过。
程咬金上前一步，凑近萧瑀，压低了些声音，语气却依旧难掩其中的凝重：“萧相，借一步说话。”
萧瑀见程咬金神色严肃，心知必有要事，虽然疑惑但还是点了点头。
随后便在程咬金的引领下，登上了......楚天青的马车。
“那什么，小薛啊，走吧。”
程咬金向外喊了一声，随即指着楚天青向萧瑀介绍道。
“萧相国，这位是楚天青楚大夫，他有十万火急之事，关乎一条人命，想要请教你。”
听到楚天青这个名字，萧瑀脸上的凝重神色稍缓，随后露出一丝恍然和颇具深意的微笑，他上下打量了楚天青一番，语气温和地说道。
“原来阁下便是楚大夫。老夫可是久闻大名了。知节在我面前没少提起你，赞你医术通神，更难得的是有一副济世救人的仁心。便是陛下也曾提及，说楚大夫乃奇人，医术高明，见解独到。老夫还正思忖着，哪日得闲，定要亲自去你医馆拜访一番，也请你为老夫瞧瞧这陈年的老筋骨呢。”
楚天青此刻心系灵儿安危，虽知这是客套，也只能强压焦躁，对着萧瑀深深一揖：“萧相谬赞，草民愧不敢当。今日冒昧拦驾，实因友人危在旦夕，性命悬于一线，恳请萧相国施以援手，解惑救命！”
“草民？”
萧瑀闻言，忍不住笑道：“如果老夫没记错的话，楚大夫你如今蒙受圣恩，应该已是县公了吧？”
楚天青摇了摇头：“萧相说笑了，皆是虚名而已，于救人之事并无助益。”
见楚天青如此情真意切，萧瑀也收敛了笑容，正色道：“救人之事......楚大夫，你医术超群都束手无策，老夫一介文臣，如何能帮你？”
“我只需要一个答案而已。”
楚天青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直视着萧瑀一字一句地问道。
“请问萧相国，可知晓萧皇后除杨政道之外，是否还有其他流落在外的血脉至亲？”
“比如......孙女？”
嗯？
萧瑀闻言，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笑意瞬间冻结，化为一片惊疑不定。
今天是怎么了？
先是陛下，现在又是这楚天青。
怎么都来追问姐姐的孙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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