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退的道路,仿佛永远没有尽头。米哈伊王储的桶车在泥泞和混乱中艰难穿行,窗外闪过的景象,比他在总参谋部看到的任何沙盘推演或情报摘要都要触目惊心。这不是一次有秩序的转移,而是一场在巨大压力下,军队、难民和战争残骸共同构成的、绝望而混乱的迁徙。
越靠近后方,景象越发凄惨。道路上挤满了从乌克兰各地逃难出来的平民,他们携家带口,用马车、手推车,甚至仅仅依靠双脚,背负着寥寥无几的家当,盲目地向西涌去。他们的脸上刻满了恐惧、疲惫和失去一切的茫然。孩子的哭喊,妇女的啜泣,老人的叹息,与车辆引擎的轰鸣、军官的呵斥以及远方持续不断的闷雷般炮声交织在一起,奏响了一曲战争灾难的交响曲。
一些罗马尼亚的军需官和医疗兵,在力所能及地设立临时休息点和医疗站,分发少量食物和饮用水,处理一些轻伤。但面对这无边无际的人潮,他们的努力如同杯水车薪。王储看到一名年轻的罗马尼亚中尉,正试图指挥交通,疏导堵塞的路口,他的嗓子已经喊得嘶哑,军服上溅满了泥点,眼神里充满了无力感。
“殿下,我们的人手和物资太有限了,”当中尉认出王储,匆匆跑来敬礼报告时,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沮丧,“难民太多了,而且很多德国部队根本不听指挥,强行冲卡,加剧了混乱。”
米哈伊沉默地点点头。他看到了那些德军车辆,有时为了抢道,毫不客气地将难民的马车挤到路边,甚至鸣枪示警。昔日“盟友”的伪装,在生存的本能面前,已然荡然无存。这种场景,让他胸口发闷,一种混合着愤怒、同情和巨大无力的情绪在翻涌。
“尽你所能,中尉。”米哈伊只能这样鼓励,“优先保障我们的部队和重要装备通过。对于难民……尽量引导他们避开主路,走小路,减少拥堵。”他知道这很冷酷,但战争就是如此,生存资源的分配,永远是残酷的优先级排序。
车队继续前行,路过一个刚遭受过苏军伊尔-2攻击机扫射的区域。几辆被摧毁的卡车还在燃烧,黑烟滚滚,空气中弥漫着汽油、硝烟和血肉烧焦的混合气味。路边的沟渠里,散落着来不及收殓的尸体,有军人的,也有难民的。医护兵正在紧张地抢救伤员,惨叫声和呻吟声不绝于耳。这一幕,远比任何描述都更具冲击力,深深烙印在米哈伊的脑海中,让他对战争的残酷有了血淋淋的认知。
他命令司机停车,带着一名护卫走下车。一名满身是血和泥的罗马尼亚军医,正跪在一个腹部受创的士兵身边,徒劳地试图止血。看到王储过来,军医只是疲惫地抬了抬头,眼神空洞。
“情况怎么样,医生?”米哈伊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很糟,殿下……药品快用完了,血浆更是几乎没有……我们只能处理最简单的伤口,像这样的……”军医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语比任何话语都沉重。
米哈伊看着那名士兵年轻而苍白的面孔,看着那因为剧痛而扭曲的嘴唇,看着生命正一点点从他眼中流逝。他伸出手,轻轻握了握士兵那沾满泥污和血迹的、冰冷的手。士兵似乎认出了他,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难以言喻的光芒,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无力地闭上了眼睛。
一股巨大的悲恸和愤怒扼住了米哈伊的喉咙。他站起身,对随行的参谋低沉而坚决地说:“记下来,以我的名义,立刻向布加勒斯特发报,请求紧急增调医疗物资,尤其是血浆、麻醉剂和外科手术器械,空投到沿途主要集结点。同时,请求动员后方所有能动员的民用医生和护士,组成志愿医疗队,向前线支援!”
“是,殿下!”参谋立刻记录。
这只是他能做的微小努力,但他必须去做。他知道,父王在布加勒斯特承受的压力只会更大,需要统筹全局,但他相信,父王绝不会对前线将士的苦难无动于衷。
当他们终于抵达一个相对稳定、作为临时集团军指挥部的废弃农庄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指挥部里灯火通明(使用的是自带的发电机),电台的滴答声、电话的铃声、参谋人员急促的汇报声和地图前激烈的争论声,充斥着整个空间。气氛紧张得如同拉满的弓弦。
杜米特雷斯库将军正和几名师长围在一张铺在简陋木桌上的大幅地图前,每个人的脸色都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殿下,您回来了。”杜米特雷斯库看到米哈伊,立刻招呼他过去,“情况有变。俄国人的近卫坦克第5集团军,一支强大的突击力量,突然改变了主要突击方向,其先头部队正试图从我们第7步兵师和第11步兵师的结合部穿插过去,目标是抢占普鲁特河上的重要桥梁——弗洛雷什蒂大桥!如果让他们得手,不仅能切断我们至少两个师的退路,更能直接威胁到我们整个喀尔巴阡防线的侧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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