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藤花开在春丘南麓,一开就是漫山遍野的紫。
那些细碎的花串垂下来,像一道道紫色的瀑布,在暮春的风里轻轻摇晃。香气是淡的,带着点清苦,混在湿润的空气里,钻进人的肺腑,钻进那些陈年的、发霉的记忆缝隙。
缗紫若坐在花架下,手里捧着一卷医书,看了很久,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书页上密密麻麻的小字,在她眼里模糊成一片墨色的影。她盯着那片影,思绪却飘得很远,飘到三天前那个雨夜,飘到市集长街那口白玉棺,飘到轩辕熙鸿跪在雨里的、单薄的背影。
还有,飘到更久以前——
姐姐缗紫玉死的那年春天。
“沙沙……”
很轻的脚步声,踩在落花上,小心翼翼,像怕惊扰了什么。
缗紫若抬起头。
花架尽头,紫藤垂落的紫色瀑布后,站着一个人。
雪禅。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麻衣,头发用草绳松松束在脑后,脸上没有施粉,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嘴唇干裂,起了细小的皮。她站在那里,背脊绷得很直,可肩膀却在微微发抖,抖得像风里最后一片叶子。
“紫若小姐。”雪禅开口,声音嘶哑,像被砂纸磨过,“我……能跟您说几句话么?”
缗紫若合上医书,放在石桌上,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目光平静,平静得像一泓深潭,潭底却藏着暗流。
雪禅在她的注视下,肩膀抖得更厉害了。她咬了咬嘴唇,下唇渗出血珠,腥甜的味道在口腔里弥漫开,她才像终于找到了勇气,一步一步,从紫藤花瀑后走出来,走到石桌前,在缗紫若面前——
“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膝盖撞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
紫藤花在她头顶摇晃,细碎的花瓣飘落,落在她肩上,发上,像一场无声的、紫色的雪。
“你这是做什么?”缗紫若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听不出情绪。
“我……来认罪。”雪禅抬起头,眼眶通红,里面蓄满了泪,可那泪倔强地不肯落下,只在眼眶里打转,将那双总是温柔的、总是含着笑的眼睛,洗得格外清亮,也格外破碎,“三年前,谢墨寒的记忆……是我抽走的。”
缗紫若放在膝上的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指甲陷进掌心,留下浅浅的月牙印。
“你说什么?”她问,声音依旧很轻,可那轻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冰裂的纹路。
“三年前,谢墨寒从忘川河边被救回来,昏迷了七天七夜。”雪禅看着她,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挤得鲜血淋漓,“第八天,他醒了,可记忆混乱,时而认得人,时而不认得。巫彭长老说,这是心脉受损,魂魄不稳,需用‘织梦术’修补记忆,稳固神魂。”
“我记得。”缗紫若淡淡道,“当时是我亲自施的针,用‘织梦术’为他梳理记忆。可术法进行到一半,他突然剧烈挣扎,神魂动荡,差点魂飞魄散。是你说,他体内有旧伤,受不住‘织梦术’的冲击,建议改用‘安魂香’,让他先沉睡,再慢慢调理。”
“是。”雪禅闭上眼睛,眼泪终于滚落,顺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晕开深色的圆点,“我骗了您。他不是受不住‘织梦术’,是我……是我趁他昏迷,用‘抽丝术’,抽走了他三天的记忆。”
“抽丝术?”缗紫若猛地坐直身体,声音陡然拔高,“那是禁术!抽人记忆,损人魂魄,轻则痴傻,重则魂飞魄散!雪禅,你疯了么?!”
“我没疯。”雪禅惨笑,眼泪流得更凶,“我只是……不得不做。有人逼我,如果我不做,我会死,我在北境的族人……全都会死。”
“谁逼你?”缗紫若盯着她,眼中紫光流转,那是灵力激荡的征兆,“谁有这么大的本事,能逼你动用禁术,抽走谢墨寒的记忆?”
雪禅不说话了。
她只是哭,无声地哭,肩膀剧烈地颤抖,像一株在狂风暴雨中快要折断的芦苇。
许久,她缓缓抬手,伸进怀里,掏出一个东西——
一卷羊皮。
羊皮很旧,边缘泛黄,卷得很紧,用一根黑色的细绳系着。细绳打的是死结,结上沾着暗红色的、干涸的血迹。
“这是……”缗紫若盯着那卷羊皮,瞳孔微微收缩。
“三年前,指使我的人,留给我的。”雪禅将羊皮卷双手捧起,举过头顶,递给缗紫若,“她说,如果有一天,事情败露,如果有一天,我撑不下去了,就把这个交给您。她说……您看了,就明白了。”
缗紫若没有接。
她只是看着那卷羊皮,看着绳上暗红的血迹,看着雪禅颤抖的、捧着羊皮的手。
“她是谁?”缗紫若问,声音沉了下来,像压着千钧的重量。
雪禅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嘴唇翕动,吐出三个字,很轻,很轻,轻得像叹息,可落在缗紫若耳中,却重如惊雷——
“缗云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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