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伯优雅地坐在粗糙的木凳上，苍白的面容在石屋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既悲悯，又带着一种非人的冷静。
他灰蓝色的眼睛先是扫过林淮，又在林淮身侧的诺斯身上停留了一瞬，嘴角那抹标准的微笑加深了些许。
“咳，方才在忏悔室……”
他率先打破了沉默，语气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
“我过于投入，与‘它’（袖口中的蛇识趣地探出来，吐出蛇信子和林淮他们打了个招呼）沟通时，精神场域难免外放。
没想到……似乎不小心牵连到了二位。
想来，二位也并非有意‘旁观’我这等罪人的丑陋行径，只是一时不察，被波及了吧？”
他圆滑地将方才那短暂而激烈的交锋揭过。
林淮神色不变，顺着对方递出的台阶，语气平淡地接道：
“神父虔诚苦修，令人感佩。
我们初来乍到，对此地能量场不甚熟悉，有所冲撞，还请见谅。”
亚伯似乎对林淮的“上道”很满意，微微颔首，脸上的悲悯之色更浓。
“无妨，误会解开便好。”
他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后靠，倚在并不舒适的硬木椅背上，目光重新聚焦于林淮，那灰蓝色的瞳孔深处，仿佛有冰层下的暗流涌动。
“想必，林淮先生已经去过‘摇篮’了。”
他用的是陈述句。
林淮没有否认，也没有肯定，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亚伯也并不需要他的回答，自顾自地继续说道：
“只是看来，出了一些……小小的意外。
导致齐咎博士精心布置的计划，未能按照他预想的那般完美实行。”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谈论一件与己无关的旧闻
“真是遗憾，齐咎博士惊才绝艳，他的构想总是如此宏大而迷人。”
他顿了顿，灰蓝色的眼睛牢牢锁住林淮，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仿佛分享秘密般的坦诚：
“但是您来到血盟，踏上这条被指引的路，最终会通往同样的结局。
‘钥匙’插入‘锁孔’，‘伊甸’的门扉洞开，一切都将归于应有的秩序。”
他摊了摊手，做出一个无奈的手势：
“我之所以将这些告诉你，并非因为我赞同，或是反对。
仅仅因为，这是齐蜇大人离去前的嘱咐。
她希望‘钥匙’在做出选择前，能够知晓前路的终点，所以……”
他身体微微前倾，笑容显得无比“真诚”。
“林淮先生大可放心，在此地，在‘圣所’之内，在您做出最终抉择之前。
我，亚伯，以‘神父’之名起誓，绝不会对您，以及您的同伴主动出手。
这是齐蜇大人的意志，亦是我对她微不足道的遵从。”
说完，亚伯缓缓站起身。
他异常苍白的手指轻轻划过粗糙冰凉的桌面，然后转头看向林淮，向着他的方向靠近。
经过诺斯身边时，亚伯脚步微顿，很自然地抬起另一只手，朝着的小臂轻轻地拍去，口中笑道：
“放轻松，我的朋友。
刚才那真的只是一点必要的、小小的‘惩戒’。
毕竟，窥探他人的忏悔，总是不太礼貌，不是吗？
如果让二位感到了疼痛，那么我很抱歉。”
他的语气轻快，甚至带着点调侃，仿佛真的只是在为一次无伤大雅的“小误会”致歉。
然而，就在他的手掌即将拍落到诺斯手臂的前一刹那——
那条被当作目标的手臂，迅捷无比地向内侧一缩，如同案板上狡猾的鱼，让亚伯那“友好”的一拍彻底落空。
诺斯的瞳孔依旧平静地注视着前方虚空，仿佛不是故意的。
亚伯的手掌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有瞬间极其细微的凝滞，但那抹悲悯很快又重新覆盖上去，他若无其事地收回手，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继续走向林淮。
他停在林淮面前，两人距离很近，近到林淮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那股混合了廉价皂角、陈旧血腥、冷血动物腥甜，以及一丝极淡的甜腻香料气息。
亚伯微微倾身，凑到林淮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近乎耳语的音量，低声、清晰、一字一句地说道：
“血盟需要‘钥匙’活着抵达核心。
然后……用你的血，你的骨，你的灵魂，作为最后仪式的‘祭品’与‘催化剂’，来启动那个能将总部，连同内部所有‘罪孽’与‘冗余’，彻底‘梳理’、‘净化’、‘重启’的最终程序。
相信我，这是每一个血盟的成员都会期待的事情。”
他吐出的气息温热，话语的内容却冰冷刺骨，如同毒蛇的信子舔舐耳廓。
说完，他缓缓直起身，脸上重新绽开那悲悯而宽容的微笑，仿佛刚才只是在分享一个有趣的见闻。
他后退两步，拉开一个礼貌的距离，灰蓝色的眼睛带着征询的意味，看着林淮。
“所以，林淮先生。
现在，您有两个选择。
第一，带着您现在知道的一切，转身离开。
翡翠之笼的‘圣母’们或许会生气，但看在齐蜇大人的份上，只要您不继续深入，她们未必会穷追不舍。
外面的世界虽然糟糕，但以您的能力，总有地方可去。”
“第二”
他笑容加深，眼中却毫无笑意
“继续向前，踏入血盟的核心，去成为那个‘终末’的一部分。”
他看似公平地将选择权交还给了林淮。
石屋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昏黄的光线在亚伯苍白而悲悯的脸上跳跃，在诺斯沉默如磐石的侧影上流淌。
空气仿佛凝固，只剩下那甜腻的香气无声弥漫。
林淮站在原地，脸上没有任何亚伯预想中的震惊、恐惧、愤怒或犹豫。
他甚至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用那双过于平静、仿佛能吸收一切情绪的眼睛，静静地回视着亚伯。
然后，他开口。
“没必要考虑。”
亚伯的眉梢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林淮向前迈了一小步，目光平静地越过亚伯，仿佛已经穿透了石壁，望向了那血盟总部最深处的黑暗。
“无论是怎样的结局”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而有力。
“我都担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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