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装被一层层粗暴地撕开。
那些看似普通的渔船、水警船，甚至部分巡逻艇，船体上的防水帆布和临时护板被迅速移除，露出了下面令人心惊肉跳的狰狞獠牙：三联装速射炮的炮管在雨水中泛着冷光，大口径对舰机枪的枪口密集如蜂窝，鱼雷发射管的盖板缓缓滑开。渔船群不再散乱，它们以精确的螺旋轨迹航行，将一枚枚特制的深水炸弹投入海中。这些炸弹并非沉底，而是凭借精密的浮力装置，自动悬浮在水下百米深处，形成一张立体的、致命的拦截网。这本是用于对付敌对混血种势力小型潜艇的战术，如今，却被用来防备可能从深渊中冲出的、更不可名状的东西。
蛇岐八家掌控的重工企业，本就深度参与日本自卫队尖端武器的设计与制造。此刻，他们彻底抛开了法律的桎梏，将仓库中那些本应封存的、或为“特殊客户”准备的装备，全部拉了出来。弹药是特制的，子弹与炮弹的弹头内灌满了液态水银，击中目标后会爆开，释放出大量对龙类极具毒性的汞蒸气。粗大的鱼雷弹头上，蚀刻着肉眼难以看清的复杂炼金纹路，一旦引爆，释放的将不是寻常的冲击波，而是无数能够撕裂龙类坚韧身躯的、附加了破魔属性的金属碎片。
这是一支为屠龙而生的私军，在夜色与暴雨中，露出了它全部的锋刃。
源稚生默默看着这一切，然后将一柄几乎有半人高的重型狙击步枪扛上肩头。与周围那些重型武器相比，这支狙击枪的威力似乎不算什么。但他没有选择躲在层层防护的指挥中心深处。没有谁能真正逃离这场战争，而他，也不愿逃避。
樱无声地走到他身后，雨水打湿了她的黑衣：“监测到极渊方向传来3.2级持续性轻微震动，波形异常，非典型地质活动。神葬所正在‘苏醒’。”
“祖先们果然没有彻底死去啊。”源稚生望着漆黑的海面，声音轻得像叹息，“这些年，他们无时无刻不想着挣脱束缚，爬出那座水下的坟墓，重新回到人世间吧。”
“这种事，绝不会发生。”樱的语气斩钉截铁，“我们已做好万全准备。还有绘梨衣小姐在。”
“嗯。”源稚生只是疲惫地点了点头，“从神葬所上浮到海面，还需要一些时间。你去休息一下吧，我来继续尝试联系下潜小组。”
“诺玛系统仍在不断尝试呼叫辉月姬，”樱汇报着另一条战线的情况，“辉月姬正在用各种预设的‘系统故障’和‘例行检修’协议进行伪装和拖延。施耐德教授那边暂时无法确认日本海域的真实状况，但他迟早会察觉。”
“不重要了。”源稚生摆了摆手，“今夜过后，蛇岐八家与卡塞尔本部的联盟，无论如何都会走到尽头。林家已经表明了态度。我们只需要再拖住本部一个小时，不让他们与迪里雅斯特号建立直接联系，就够了。”
“明白。”
短暂的沉默。只有雨声，和远处船只引擎低沉的轰鸣。
“樱，”源稚生忽然转过身，看着她，“你还记得……樱井明吗？”
樱似乎微微愣了一下，但她迅速收敛了那瞬间的错愕，恢复了的冷漠：“记得。”
“如果……我是说如果，”源稚生抽出一根凯撒送他的古巴雪茄，点燃，深吸了一口，却被那浓烈的烟气呛得咳嗽起来。他皱了皱眉，将昂贵的雪茄随手丢在湿漉漉的甲板上，重新换回了自己习惯的柔和七星，“如果当时上官没有出现，我也没有亲自动手……而是命令你，去抹杀他。利用他对你的那份信任，接近他，然后切开他的喉咙……你能坦然做到吗？”
“做得到。”樱几乎没有犹豫，轻声回答。她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甲板上那支还在微微冒烟的古巴雪茄。
“怎么做得到呢？”源稚生追问，烟雾从他唇边逸出，很快被风雨吹散。
“因为相信您。”樱抬起眼，直视着源稚生，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她的眼神清澈而坚定，“无论是武士，还是忍者，如果失去了可以绝对信赖的主君和理由，‘道’也就失去了存在的根基。相信您的判断，执行您的命令，这就是我的‘道’，我的原则。其他的一切……包括我个人的感受，都不重要。”
源稚生沉默了很久。风雨似乎在这一刻变得遥远。他看着她被雨水打湿的、平静无波的脸，那下面藏着的，是怎样一种近乎殉道般的忠诚与觉悟。
“谢谢你，樱。”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近乎叹息的温柔，“你有时候……真是太聪明了。”
他伸出手，像是要拂去她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最终却只是轻轻揉了揉她湿漉漉的头发。动作很轻，一触即收。
然后，他转过身，不再看她，沿着须弥座顶部冰冷的金属栏杆，慢慢踱步，目光重新投向远方那片波涛起伏、仿佛蕴藏着无尽黑暗与腥风血雨的墨色海面。指间，那支柔和七星的红色光点，在雨夜中明明灭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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