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ber的问题，是一柄淬了冰的利刃，精准地刺破了那层由激昂情绪吹出的，滚烫而脆弱的泡影。
一瞬间，客厅里灼热的空气急速冷却。
方才还因那宏伟蓝图而心跳加速的众人，脸上的兴奋与憧憬，肉眼可见地褪去，化为沉思与凝重。
是啊。
然后呢？
当一股力量足以倾覆世界，却没有任何枷锁能够束缚它时，通往的终点，除了暴政，还能是什么？
权力是毒。
而足以俯瞰众生的绝对权力，是能让神明都堕落的剧毒。
在场的所有人，无论是生于现代的魔术师，还是来自历史传说中的英灵，都太清楚这一点了。
Saber自己，就曾是手握绝对权力的王。她比任何人都明白，那顶王冠有多么沉重，那份力量有多么容易扭曲一个人的初衷。
所有的视线，都化作了实质的压力，齐齐落在了卫宫士郎的身上。
这个问题，他无法回避。
他的答案，将决定这里每一个人未来的道路。
是追随他，去见证一个前所未有的新时代。
还是……阻止他，去掐灭一场席卷世界的灾难。
然而，面对Saber那几乎要刺穿灵魂的严肃质问，卫宫士郎的脸上，没有半分被看穿的紧张，也没有被质疑的恼怒。
他只是摇了摇头。
“不，Saber。”
他的声音平静得惊人，带着一种与刚才的激昂截然不同的，沉稳的力量。
“我不想统治世界。”
一抹金色的残影在他的脑海中闪过。
那个站在万物顶端，以“王”自居，视众生为杂修的男人。
统治？
那是属于王者的游戏。是将自己的好恶作为天平，将自己的意志化为律法，强行施加于世间万物之上的傲慢。
但我不是王。
我也不想成为王。
我只是……一个在十年前的地狱里侥幸存活，又碰巧捡到了一身不该属于我的力量的，无可救药的理想主义笨蛋罢了。
“统治，意味着支配，意味着让所有人都按照我的规则去生活。”士郎的目光迎上Saber的碧色眼眸，那份坦诚不容置疑，“那不是我想要的。那更不是正义。”
“我想要的，不是去‘统治’这个世界。”
他的声音顿了顿，一丝难以抑制的情感，从他平静的声线下一跃而出。
那是压抑在他灵魂最深处，燃烧了十年，贯穿了无数次绝望轮回的，那个扭曲而又纯粹的唯一愿望。
“而是，去‘守护’这个世界。”
“Saber，凛，你们生活在冬木市，生活在这片虚假的和平里，或许感觉不到。”
他的眼神忽然变得有些飘忽，视线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墙壁，穿透了时空，看到了另一个世界的无尽悲剧。
“但是，我看过。”
“我看过无数的悲剧。在世界的每一个角落，就在我们说话的这一秒，正有无数的人，在遭受着我们无法想象的痛苦。”
他的视线，轻轻落在了身后的樱身上。
“就像樱一样。”
紫发少女的身体轻轻一颤，下意识地抓住了姐姐的衣角。
士郎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无法掩饰的痛楚。
“他们被当成材料，被当成道具，被当成战争中可以随意抹去的数字。他们哭喊，他们求救，但是，没有人能听到他们的声音。没有英雄会去拯救他们。”
“魔术师为了那虚无缥缈的根源，可以心安理得地进行着惨无人道的人体实验。”
“野心家为了自己的利益，可以毫不犹豫地发动让千万家庭破碎的战争。”
“恶棍为了满足自己卑劣的私欲，可以肆意践踏无辜者的尊严与生命。”
“这个世界，从来就没有真正和平过。它只是聪明地，把那些黑暗、肮脏、血腥和腐臭，全都隐藏在了我们看不见的地方！”
“而我，”士郎猛地抬起头，他的双眼中，有什么东西正在熊熊燃烧，那光芒几乎要将他的整个灵魂都点燃，“我想把那些黑暗，全都从阴沟里揪出来，扔到太阳底下，让它们无所遁形！”
“我所追寻的力量，不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更不是为了凌驾于他人之上！”
他的拳头，在身侧不自觉地握紧。
“而是为了，当我看到有人在哭泣时，我能有足够的能力，走上前，擦干他的眼泪！”
“然后！”
“把那个让他哭泣的混蛋，狠狠地揍飞出去！”
“这就是我的理想！这就是我唯一想做，也必须去做的事情！”
他的话语里，没有任何华丽的辞藻，更没有半点深奥的哲理。
简单，直白，甚至……幼稚得可笑。
但就是这份未经任何修饰，纯粹到极致的“正义”，狠狠地撞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里。
Saber凝视着他，眼前的少年，与记忆中那个站在山丘上，沐浴着夕阳，许下了不切实际愿望的自己，缓缓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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