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利州城。
城门大开,英国公李世积一身戎装,亲自出城十里相迎。
他身后的利州守军,看着远处那支缓缓靠近的队伍,一个个神情复杂,既有敬畏,也有掩饰不住的惊骇。
个个满身煞气,仿佛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他们身上的黑衣早已被血污和硝烟染成了看不出颜色的硬块,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却依旧像狼一样,闪烁着凶光。
队伍里没有伤兵,因为所有重伤员都“自愿”留在了半路上。
更令人心惊的是,他们身后跟着一长串的大车,车上鼓鼓囊囊,用油布盖着,看不清是什么。但从那沉重的车辙和偶尔露出的金黄色一角,任谁都能猜到里面装满了何等惊人的财富。
这半个月,高自在根本不是在“撤退”。
那更像是一场武装游行。
从清河郡一路向西,他们像一把烧红的铁犁,蛮横地犁过河北道的土地。沿途但凡是叫得上名号的坞堡庄园,只要敢关门闭户,不迎接他们的,便是几轮毫不讲理的炮击。
大门被轰开,然后就是一场赤裸裸的抢劫。
粮食、财物、兵器、女人……能带走的,一样不留。
高自在甚至懒得去分辨哪些是崔家的附庸,哪些又是其他世家的产业。在他眼里,这些盘踞在土地上吸血的庄园主,没有一个值得同情。
他骑在马上,看着远处利州城巍峨的轮廓,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
自己现在干的事,怎么那么像后世那场南北战争?
自己这套从剑南道带来的,以工坊、流水线、标准化武器为核心的暴力机器,对上的,正是这些以土地、佃户、私兵为根基的庄园领主。
这是一场工业体系对封建庄园经济的降维打击。
只不过,自己这边更野蛮,更直接,连块遮羞布都懒得扯。
“高大人,别来无恙。”
李世积催马上前,隔着几步远停下,声音沉稳,听不出喜怒。
高自在从马上跳下来,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一阵脆响。
“英国公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他脸上挂着一副惫懒的笑容,仿佛刚刚结束的不是一场血腥征伐,而是一次轻松的郊游。
李世积的目光扫过他身后那些杀气腾腾的士卒,和那一车车的战利品,眼角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一下。
他从怀里掏出一卷黄色的绸布。
“圣旨。”
高自在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摆了摆手:“别念了,我替你说。”
“陛下是不是说,我干得不错,但动静太大了,让我收敛点,别把整个河北道都给点着了?最好是见好就收,带着抢来的东西滚回长安,别给他添乱?”
李世积拿着圣旨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表情有些凝固。
高自在说得,跟圣旨上的意思,八九不离十。
“高大人,圣意不可揣测。”李世积沉声道。
“揣测?”高自在嗤笑一声,“英国公,咱们都是明白人,就别说这些场面话了。陛下什么心思,我比你清楚。他巴不得我把五姓七望的祖坟都刨了,又怕我玩脱了,把他自个儿的江山也给点了。心里想当婊子,嘴上又想立牌坊,拧巴,真拧巴。”
这番大逆不道的话,让周围的亲兵都吓得低下了头,不敢作声。
李世积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高自在!慎言!”
“行行行,我慎言。”高自在不耐烦地挥挥手,他走到一旁,一屁股坐在路边的石头上,从怀里摸出个水囊,灌了一大口。
“英国公,你以为我烧了崔家主宅,抢了几个庄园,这事就算完了?”
他擦了擦嘴,看着一脸严肃的李世积。
“我告诉你,这只是个开始。”
“我打开了一个口子,一个历朝历代都没人敢碰的口子。现在是关陇世家独大,陛下为了制衡他们,为了把权力从这些门阀手里抢回来,你猜他接下来会怎么做?”
李世积皱着眉,没有说话。
高自在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里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嘲弄。
“他会放权。”
“把兵权、财权,下放到各个州府。他会提拔寒门,重用酷吏,甚至……他会设立一些新的职位,给他们更大的权力,去对抗那些根深蒂固的老牌世家。这个职位叫什么不重要,叫刺史也好,叫总管也罢,干脆叫节度使吧,听着威风。”
“节度使”三个字一出口,李世积的瞳孔猛地一缩。
“到时候,旧的门阀被打倒了,新的军头就站起来了。今天姓李,明天姓王,后天说不定就冒出个姓安的,或者姓史的,在河北道这种地方振臂一呼,带着几十万骄兵悍将,一路从范阳打到长安,你信不信?”
“到时候,均田制会瓦解,府兵制也会崩溃。无数百姓流离失所,千里无鸡鸣,白骨蔽于野……”
高自在的描述,像是一幅末日画卷,在李世积面前缓缓展开。
这位身经百战、见惯了生死的老将,竟听得手心冒汗,后背发凉。
因为他知道,高自在说的每一个字,都并非危言耸听,而是极有可能发生的未来。
“……生灵涂炭……”李世积艰涩地吐出四个字。
“对,生灵涂炭。”高自在点了点头,脸上却没什么表情,“不过,不重要了。”
李世积猛地抬起头,眼神锐利地盯着他:“什么叫不重要了?”
高自在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脸上重新挂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
“因为,我会制止这一切的发生。”
他走到李世积的马前,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那匹神骏战马的脖子,眼睛却看着李世积。
“英国公,我削弱世家,不是为了让皇权一家独大。圣明的君主还好,万一碰上个昏君,那天下百姓的日子只会更惨。我同样也不会允许,一群新的军阀,踩着百姓的尸骨,去争夺那把龙椅。”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李世积的心上。
“这个天下,病了。病在骨子里。”
“陛下只想治标,头痛医头,脚痛医脚。而我,是来给它动一场大手术的。”
高自在转过身,朝着利州城的方向走去,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话。
“至于那个姓安的还是姓史的倒霉蛋……”
“不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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