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谦刚抬手要拍那小崽子的后领,他耳朵尖得像安了小雷达,“噌”地一下猛地回头,手里攥着的薄荷“啪嗒”一声掉在青石板上,叶尖的露水溅起细小的水花,还沾湿了他裤脚的补丁。小家伙圆溜溜的眼睛瞪得溜圆,黑葡萄似的眼珠里满是惊慌,像只被猎人盯上的小松鼠,原本挺得笔直的小腰板瞬间塌了下去,脑袋垂得快抵到胸口,蔫蔫的没了方才偷摸薅药时的机灵劲儿,连攥着衣角的小手都在微微发颤。
李云谦俯身捏着他的后领轻轻提了提,小家伙踮着脚尖晃了晃,像只被拎住脖颈的小鸡仔,不敢挣扎,只乖乖低着头。瞧着他满手的泥污混着翠绿的薄荷汁,指缝里还卡着几根草屑,指甲缝里藏着湿润的黑土,再看地上那株被连根拔起的薄荷——根系带着蓬松的泥土,叶片还在微微卷曲,显然是刚薅下来没多久,旁边几株薄荷的叶片也被蹭得发蔫,李云谦故意板起脸,声音沉了沉:“才过了三天,就把上次的教训忘到后脑勺去了?前几日薅车前草被我逮住,说要给奶奶煮茶,今日又来偷薅薄荷,你这小崽子倒是会挑,专捡药圃里嫩得能掐出水的下手。”
小崽子抿着粉嘟嘟的小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出小小的阴影,像两把小扇子轻轻颤动。他脚尖在青石板上蹭来蹭去,把原本干净的鞋尖蹭得全是泥印,磨得石板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憋了半晌,他才细声细气地嘟囔,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带着浓浓的鼻音:“不是偷……娘这几日夜里总咳嗽,咳得睡不着觉,说嗓子干得像着了火,我听王阿婆说薄荷泡水能润嗓子,还能止咳嗽,就想来薅一片给娘试试……”说着,小肩膀微微耸了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我不敢跟你说,上次薅车前草,你说我乱踩药苗,我怕你这次还会说我,还怕你不给我……”
李云谦看着他那副泫然欲泣的模样,板着的脸忍不住松动了几分。这小崽子是村头李木匠家的小儿子,名叫毛豆,才五岁,虎头虎脑的,额前留着一撮刘海,平日里最是调皮,上树掏鸟窝、下河摸鱼虾样样少不了,却偏偏孝顺得很。前几日薅车前草,也是因为奶奶腿疼,听人说车前草能入药熬汤,便偷偷摸摸来药圃里找,被他抓了现行,哭唧唧地说了缘由,他当时便给了小家伙一把晒干的车前草,还细细叮嘱了清洗、熬煮的法子,没想到这孩子记在了心里,今日又为了娘亲来冒险。
“想给娘泡凉茶是好事,孝顺是该夸的,”李云谦松开捏着他后领的手,弯腰捡起地上的薄荷,指腹轻轻摩挲着被扯断的根系,上面还挂着几颗土粒,“但你得跟我说啊,这薄荷是药,也是我精心侍弄了小半年才长这么旺的,你这么连根拔了,它就活不成了,下次你娘再需要,我这儿可就没了。而且药圃里的草药都有讲究,新鲜薄荷性凉,你娘若是风寒咳嗽,喝了反而不好,得用晒干的薄荷搭配陈皮才对症。”他起身把薄荷递到毛豆手里,又转身走进药庐,从竹篮里拿了几片晒干的薄荷、一小包冰糖,还有一小撮陈皮,用麻纸仔细包好,“晒干的薄荷性温些,加块冰糖中和苦味,口感也好些,再放一点陈皮,既能理气,又能辅助止咳,你回去让你娘用沸水冲泡,焖上一刻钟再喝,一日两次,喝个两三天就差不多了。”
毛豆愣愣地接过薄荷、冰糖和陈皮,小手紧紧攥着麻纸包,生怕掉了似的,圆眼睛里瞬间亮了起来,刚才的委屈一扫而空,像雨后初晴的天空,亮晶晶的。他使劲点了点头,小脑袋晃得像拨浪鼓,额前的刘海都跟着晃动:“知道了云谦叔!下次我一定先跟你说,再也不偷偷薅了!我还会看着牌子,分清哪些能摘哪些不能摘!”他小心翼翼地把麻纸包揣进怀里,又对着李云谦深深鞠了个躬,小身子弯得像个小虾米:“谢谢云谦叔!你真是个好人!我现在就回家给娘泡凉茶去!”
说完,小家伙拔腿就跑,小短腿迈得飞快,跑起来像只欢快的小兔子,裤脚的补丁随着动作轻轻摆动。跑了几步他还不忘回头,冲着李云谦挥了挥小手,脸上带着大大的笑容,露出两颗刚长出来的小虎牙,清脆的声音飘在风里:“云谦叔再见!等我娘好了,我就来帮你浇药圃、拔草!我还会给你带我娘蒸的红薯干!”
李云谦看着他一溜烟跑远的小背影,直到消失在巷口的拐角,才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却满是温柔的笑意。他弯腰把地上被踩乱的草叶扶了扶,又拿起旁边的小水壶,给那株被薅断根系的薄荷浇了点水,虽说活下来的几率不大,但总归是尽了心。药圃里的草药长得郁郁葱葱,金银花攀着竹架开得正盛,白的、黄的花朵缀满枝头,散发着清甜的香气;桔梗的叶片肥厚翠绿,隐隐能看到顶端冒出的花苞;甘草的藤蔓顺着畦垄蔓延,叶片上的露珠在阳光下闪着光,整个药圃都弥漫着草木与药香交织的清润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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