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溪村的晨雾浓得化不开，缠在溪面绕着竹篱，把药庐青瓦浸得润凉。李云谦天不亮便起了，坐在院角石磨旁碾苍术，石磨转得慢悠悠，细白药粉落在竹匾里，混着晨露，散着淡淡的药香。
他指尖刚抚过筛匀的药粉，院外突然炸起砰砰拍门声，混着粗嗓门急喊：“李大夫！快开门！晚一步人要蔫成腌菜了！”拍门声震得门框嗡嗡晃，檐下药葫芦叮铃哐啷响，连院角的竹枝都跟着乱颤。
李云谦手一抖，磨杆差点滑落，忙搁下磨杆去开木门。门栓刚抽开，村东头的王大壮就跟阵风似的撞进来，满头满脸的露水，布鞋沾着泥，裤脚刮了个大口子，露出的小腿还沾着草屑。
他慌得辨不清方向，差点撞在李云谦胸口，脚绊门槛趔趄两下，手忙脚乱扶着墙才站稳，唾沫星子溅了李云谦一脸：“可算找着你！我家那口子今早脸白如纸，话都说不利索，跟抽了魂似的，连坐都坐不起来！”
李云谦抬手擦了擦脸，见他急得满头汗，额前头发粘成一绺，眼眶都红了，也不嗔怪，转身抓过药箱背上，抄起门旁油纸伞：“前头带路，莫慌。昨晚她吃了啥？夜里可有受凉？”
王大壮忙不迭点头，转身就往雾里冲，跑两步回头喊：“就喝了两碗野菜汤！夜里嫌热掀了被子，今早起来就软了！您快些，我怕她……”话没说完，就被晨雾裹着没了声。
晨雾像牛乳般裹着两人，踩着田埂往村东头赶。田埂湿滑，王大壮慌得几次差点摔倒，嘴里不停絮叨：“都怪我，让她歇她偏不，前几日帮张大户做饭熬了三夜，昨晚还喝凉汤、掀被子！”
李云谦脚步没慢，听着他的话，心里越发笃定——多半是劳累过度耗了气血，又受了凉，津液亏虚才这般虚弱。不过半炷香功夫，两人就到了王大壮家。
院子里乱糟糟的，鸡窝被掀翻半边，母鸡咯咯叫着乱窜，大壮的小儿子蹲在门槛上哭，手里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红薯，脸上还挂着鼻涕。“爹！娘喊不醒！”小娃见了人，哭得更凶了。
李云谦两步跨进屋里，土炕上躺着大壮媳妇，果然脸色惨白如纸，双目紧闭，嘴唇干裂起皮，气息微弱得像风中残烛。他快步上前，手指搭在妇人腕上，脉象细弱却平稳，没有紊乱之象，悬着的心稍稍放下。
“她是劳累过度，气血亏虚，又受了寒，算不上急症，但得好好调理。”李云谦说着，掀开妇人衣袖，见手臂上有几道浅淡淤青，想来是干活时磕碰的，“你去烧壶热水，再找块干净布巾，我先给她润润喉。”
王大壮悬着的心落了大半，忙不迭跑去烧火，小娃也不哭了，跟在身后偷瞄李云谦，手里还不忘把红薯往嘴里塞。李云谦打开药箱，取出纸笔写下药方，又拿出当归、黄芪、麦冬等药材，一一称量好。
“当归补气养血，黄芪健脾益气，麦冬滋阴生津，先煎三剂，每日一剂分两次喝，温服。”他边包药边叮嘱，“这几日让她卧床歇着，别下床干活，饮食要清淡，多煮些小米粥、红枣汤补补，切忌生冷。”
刚包好药，就见妇人手指微微动了动，缓缓睁开眼，眼神涣散，轻声呢喃：“水……渴……”王大壮端着热水跑进来，李云谦用布巾蘸温水，轻轻擦拭她的嘴唇，又慢慢喂了几口。
喝了水，妇人精神好了些，虚弱地笑了笑：“李大夫，又麻烦你了。”“无妨，好好休养便是。”李云谦温声叮嘱，“若是明日还没好转，我再来复诊。”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刘婶、张婆几个邻里提着鸡蛋、红糖进来了，七嘴八舌问情况。“大壮媳妇咋样了？”刘婶嗓门最大，“我就说让她别那么拼，身子哪禁得住这么熬！”
张婆把红糖递给王大壮：“给你媳妇冲红糖水喝，补血快。”王大壮挠着头连连认错，院里一时热热闹闹的，倒冲淡了先前的慌张。
妇人看着邻里们关切的模样，脸颊微红，轻声说：“李大夫，你药庐旁的鸢尾花真好看，我想摘几朵插屋里。”李云谦笑应：“明日复诊时，我给你带几朵来，那花不仅好看，还能清热解毒呢。”
叮嘱完注意事项，李云谦背着药箱告辞。晨雾散了些，阳光洒在田埂上，溪水波光粼粼，村里已经传来锄头碰撞石头的声响，透着烟火气。
刚走出没几步，就见二柱子慌慌张张跑来：“李大夫！我家大黄牛不吃不喝，还老跺脚，是不是中邪了？”李云谦无奈笑了笑，跟着二柱子往牛棚去。
大黄牛低着头闷闷不乐地站着，嘴里空嚼着，却不见吞咽。李云谦伸手摸了摸牛肚子，又闻了闻草料，问道：“你是不是喂了发霉的草料？”
二柱子一拍大腿：“可不是嘛！前几天下雨草料霉了，我想着扔了可惜！”“发霉草料有霉菌，牛吃了消化不良。”李云谦从药箱取出陈皮、山楂、神曲，“碾成粉拌草料里，每日两次，连喂三天就好，以后可别省这功夫。”
二柱子连连道谢，塞给他一把刚摘的青菜。李云谦推辞不过，只好收下，又叮嘱几句才往药庐走。回到药庐时，太阳已经升得高了，竹匾里的苍术粉被晒得干燥，药香更浓。
他刚坐下想歇口气，院外又传来轻叩门声，开门见是王大壮的小儿子，手里攥着一朵狗尾巴花，怯生生地说：“李大夫，娘让我送你的，说谢谢你救她。”
李云谦接过狗尾巴花，揉了揉小娃的头，笑着说：“替我谢谢你娘，让她好好养病。”小娃点点头，蹦蹦跳跳地跑了，衣角的泥点甩得老高。
他把狗尾巴花插在药庐的瓷瓶里，看着院外的阳光，嘴角漾着笑意。清溪村的日子，总这般忙忙碌碌，却又温温软软，藏着最踏实的人间烟火，让人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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