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火噼啪燃着,陶药罐里的水咕嘟咕嘟地翻着细泡,药香混着草木气在药庐里漫开,带着几分温软的暖意。李云谦坐在小板凳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上的旧布褂,那布褂的袖口磨出了一圈薄边,是常年抓药、把脉留下的痕迹。他的目光落在罐口氤氲的白汽上,白汽袅袅娜娜地升起来,撞上房梁又散成细碎的水珠,脑子里却还记挂着二柱的脉象。
昨夜二柱疼得冷汗直流,脉沉紧如绳,是寒邪凝滞脾胃之象,他用干姜、高良姜温中散寒,又加了砂仁、豆蔻理气和胃,才堪堪压住了急症。如今脉象虽缓,却仍有滞涩,想来是久病伤了脾胃之气,后续还得用黄芪、党参慢慢调补才行。他起身走到药柜前,药柜是师父传下来的老榆木柜子,边角被岁月磨得圆润发亮,抽屉上贴着的药签有些泛黄卷边,却字字清晰。他将黄芪、党参的药签抽出来看了看,确认库存充足,又想起二柱家的光景不算宽裕,男人卧病在床,地里的活计全靠媳妇一个人扛,便打算将这两味补气的药掺在后续的药方里,只收寻常药材的钱,免得二柱媳妇又要为药费发愁。他又从柜子底层翻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晒干的陈皮,是去年秋末自己晒的,理气效果比药铺里的还好,想着下次给二柱抓药时,顺手放进去几瓣,不花钱还管用。
正思忖着,院门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比赵瘸子的拐杖声轻,比孩子们的奔跑声缓,带着几分迟疑,像是踩在露水打湿的青石板上,一步一顿。李云谦抬眼望去,只见村口的王婶正站在门口,手里攥着衣角,眉头蹙着,脸上满是愁容。她身上的布衫还沾着些许露水,裤脚卷着,沾了不少泥点,想来是一路急着赶来,连衣裳湿了都没顾上。王婶家住在村西头,离药庐隔着半里多地的田埂路,这个时辰的田埂,怕是还浸着昨夜的雨水。
“云谦大夫,早。”王婶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沙哑,像是熬夜没歇好,“我家那口子,昨儿个夜里受了凉,今儿个一早起来就咳嗽,咳得胸口发疼,连早饭都没吃,您看能不能给瞧瞧?”
李云谦起身迎了过去,示意王婶进屋坐,自己则转身从药柜里取了脉枕,脉枕是荞麦皮填的,用了多年,摸上去温软舒服,他将脉枕放在桌边,又从暖壶里倒了一碗温水递过去:“婶子先喝口水,别急,慢慢说。他这咳嗽是干咳嗽,还是有痰?咳的时候,是不是觉得胸口发闷,后背也跟着疼?”
王婶接过水碗,指尖微微发颤,抿了两口温水,嗓子像是润开了些,才缓过神来:“是干咳嗽,没什么痰,就是咳起来撕心裂肺的,胸口疼得厉害,还说浑身发酸,骨头缝里都透着冷。昨儿个夜里他去场院收稻谷,想着趁天晴把稻谷摊开晒晒,谁知道半路下了雷阵雨,淋了半截雨,回来就说不舒服,我让他喝了姜汤,捂了被子发汗,也没见好,后半夜咳得更凶了,一宿没合眼。”
李云谦点点头,心里约莫有了数,风寒束肺,肺气失宣,再拖下去怕是要引发支气管炎,便示意王婶让她男人进来。王婶闻言,忙转身朝门外喊了一声,声音带着几分急切:“当家的,进来吧,云谦大夫让你进来呢,别在外头杵着了。”
话音刚落,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便走了进来,汉子约莫四十来岁,常年在地里干活,皮肤黝黑,身材壮实,此刻却脸色发白,嘴唇干裂得起了皮,刚站定就忍不住咳嗽起来,咳得身子微微佝偻,胸口跟着一耸一耸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李云谦让他坐在板凳上,又搬了个小马扎坐在对面,伸手搭在他的手腕上,指尖感受着脉象的跳动——浮紧而数,正是风寒束肺之象,又抬手掀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眼结膜微红,再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温度不算太高,幸而没有发热。
“是不是还觉得嗓子发干,浑身发冷,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李云谦收回手,又凑近他的胸口,用耳朵贴在他的左胸听了听,果然有轻微的啰音,“风寒入了肺腑,不算严重,但拖久了容易转成肺热,引发肺炎,得及时散了寒才行。”
汉子咳得缓了些,哑着嗓子应道:“嗯,夜里盖了两床被子,还是觉得冷,嗓子痒得厉害,一咳就停不下来,连说话都费劲,刚才走这几步路,喘得像是要断气。”
李云谦转身走到药柜前,拉开抽屉,取了紫苏叶、生姜、杏仁、桔梗几味药材。紫苏叶解表散寒,生姜温中止呕,杏仁降气止咳,桔梗宣肺利咽,几味药配伍,正对症风寒咳嗽。他用戥子仔细称了分量,紫苏叶三钱,生姜两片,杏仁二钱,桔梗一钱半,每一味都称得精准,半点不差,戥子的秤星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光,一如师父当年教他时那般,分毫不差。称药时,他特意将杏仁捣得碎了些,这样煎药时药效更容易出来,又想起汉子咳嗽得厉害,嗓子肯定疼得难受,便额外取了几颗甘草,甘草性平,能调和诸药,还能润喉止咳,嘱咐王婶煎药时一并放进去,能缓和药材的苦味,也能让汉子喝着舒服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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