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还站在原地,肩背挺直,手垂在身侧。殿门早已关上,外头的风卷着铜铃响了一声,再无声息。他没动,也没抬头看皇帝,只是盯着自己青布鞋尖上的一点灰——那是进宫时踏过露水又走过石阶留下的印子。
乾宗赵煦也没走。
他站在御案后,手指搭在那本《治国实务三策疏》上,指节微微泛白。刚才那场朝会像一场暴雨砸在屋檐上,声势震天,可真正落下来的,是雨停之后屋梁里渗出的湿气。他知道,崔元度不是一个人,背后站着一群人。而林昭也不是孤身一人,他身后有南乡的渠、余杭的仓、徽州义塾里识字的孩子。
“你不怕得罪人?”赵煦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却更沉。
“怕。”林昭答得干脆,“但更怕看着该修的路没人修,该开的仓没人开,该活的人死了,只因为有人觉得‘不合规矩’。”
赵煦眯了下眼,没说话。他绕出御案,一步步走下来,靴底敲在金砖上,一声一声,像是在数时辰。
两人面对面站着,距离不过三步。
“若朕让你主政一方,你第一件事做什么?”
“招匠人,测地形,画道路图。”林昭语气平稳,“三个月内,第一条官道破土。”
赵煦盯着他,眼神像在掂量一块生铁的成色。
“要是有人拦?”
“那就让他们站到路上,”林昭顿了顿,“看看百姓愿不愿意绕着走。”
赵煦嘴角一动,像是要笑,又压住了。他转身走回御案,拿起那本奏疏,翻到第一页,提笔批了两个字:“可行。”然后从袖中取出一枚玉印,沾了朱砂,在“可行”下方轻轻一盖。
不是诏书,不是圣旨,甚至连明发上谕都算不上。可这枚私印落在纸上,胜过千言万语。
“你听好了。”赵煦把奏本往前一推,“朕允你自行择地试点新政,不必层层报备,只需年终呈报成效。”
林昭双膝一弯,跪了下去。
“臣林昭,誓以实干报君恩,不负黎庶托付。”
声音不高,却稳得像夯进地里的桩子。
赵煦没让他立刻起身,也没说“平身”。他望着这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瘦脸窄额,一身青袍洗得发白,手里连个象牙笏板都没有,只有一口木箱,装着百姓的账本和图纸。
他知道,这一纸默许,等于把刀递给了一个不信鬼神、只信实数的人。
“这条路,”赵煦忽然说,“朕陪你走一段。”
林昭抬头。
两人目光撞上。没有多余的话,也不需要。帝王点了头,等于开了闸。水往哪儿流,由下面的人说了算。
林昭缓缓起身,整了整衣袍。他没回头去看那口木箱——它已经完成了使命。真正的担子,不在箱子里,而在他肩上。
他转身走向殿门。
阳光从高窗斜插进来,照在门槛上,一道明晃晃的光带横在地上。他脚步没停,右手扶上门框,指尖触到温热的漆面。门外是长长的宫道,两侧槐树刚抽新芽,远处传来鼓楼的钟声,午时三刻刚过。
他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尘土味,也有春泥的气息。宫墙高,天却宽。他眯了下眼,适应外面的亮光,手还搭在门框上,没迈出去。
这一刻,他想起昨夜写的最后一行字:**“治国不在空谈,而在一桥一渠、一仓一塾。”**
现在,桥还没建,渠还没挖,仓还没立,塾还没开。但他已经拿到了钥匙。
不是科举的功名,不是官场的台阶,而是允许试错、允许先行、允许不按规矩出牌的许可。
身后传来脚步声。
赵煦没叫他回来,也没再说什么。他就站在御案前,看着那个背影停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像在等一阵风,又像在积蓄力气。
林昭终于抬脚。
鞋底踩过那道光影,一步跨出门槛。
殿外风大了些,吹得他衣角一扬。他没回头,背脊挺直,沿着丹墀下的石阶往下走。守卫远远看见,连忙低头让道。他走得不快,也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实。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被人记下来;他画的每一张图,都会有人盯着看有没有逾矩;他修的每一段路,都会成为别人攻讦的由头。
他也知道,有人已经在写弹章,有人正等着他摔跤。
可那又怎样?
南乡的老农能算清粮账,徽州的小 girl 能看懂坡度图,江南的县令敢拿自己的仕途赌一本野路子书里的法子——这说明,风已经起来了。
他走出重华门时,阳光正照在宫道中央。远处有马蹄声,似是哪个衙门在递急报。他抬眼看了看天,湛蓝无云。
手伸进袖中,摸到一张折好的纸条——苏晚晴昨夜塞给他的,上面写着三个字:**别硬扛**。
他扯了下嘴角,没笑出来。
但心里清楚,这一趟,他不是一个人在走。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皇宫。
飞檐翘角,黄瓦映光,巍峨依旧。可他知道,这座城最锋利的东西,从来不是龙椅上的剑,也不是奏本里的字,而是某个时刻,一个皇帝对一个寒门士子说:“你去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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