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余晖里的暗流
张璁的灵柩出京那天,京城飘起了细雨。徐阶捧着那叠新政卷宗,站在城门楼子上望着送葬的队伍,袖口被雨水打湿了一大片。卷宗里的 “考满法” 细则还带着墨迹的清香,可如今在朝堂上,这法子早已变了味 —— 吏部尚书霍韬是桂萼的门生,将 “考满” 变成了排除异己的工具,凡是不依附他的官员,考核结果都被打成 “下等”。
“徐大人,您看这份‘考满’结果。” 属下递上一份名册,上面密密麻麻写着被罢黜的官员姓名,大半是当年支持新政的干吏。
徐阶翻到最后一页,看到 “苏州知府王仪” 的名字时,手指猛地一顿。王仪因清查徐阶家的隐田被记恨,如今竟被安了个 “擅动皇亲田产” 的罪名,贬去了云南充军。他合上名册,雨水顺着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
“把这份名册收好。” 徐阶低声道,“总有一天,要还他们清白。”
此时的内阁,桂萼虽被降职,却靠着逢迎朱厚熜的修道喜好,悄悄爬回了礼部尚书的位置。他不再提 “革除冒滥”,反而整日琢磨着如何为皇帝修建更华丽的道观。朝堂上,当年因新政被压制的旧勋贵势力卷土重来,那些被张璁罢黜的冗官,靠着贿赂桂萼重新混进官场,吏治又渐渐回到了 “大礼议” 之前的浑浊。
江南的鱼鳞图册也成了废纸。豪强地主买通地方官,在图册上动了手脚,把自家的良田换成 “荒地” 的标注,而佃农们的薄田却被改写成 “肥田”,赋税凭空加重了三成。李老实拿着新的税单,蹲在田埂上哭了半晌 —— 去年还能省下两成银子,今年连口粮都快交不起了。
“这新政,怕是要完了。” 老邻居王二婶叹着气,把仅有的半袋米塞给他,“先凑合着过吧,等哪天陛下想起咱们了……”
可朱厚熜不会想起他们了。他的心思全在 “长生” 二字上,邵元节告诉他,只要再炼出 “九转金丹”,就能白日飞升。为此,他下令搜刮民间的奇珍异宝做炼丹材料,连景德镇官窑都被改成了炼制 “丹药容器” 的工坊,那些曾远销海外的青花瓷,如今成了装丹砂的罐子。
第二节:将星的陨落
西北的风沙里,曾铣的铠甲蒙着一层厚厚的尘土。他站在榆林卫的城墙上,望着远处鞑靼的营帐,手里攥着一份被驳回的奏报 —— 他请求朝廷拨款修缮长城,却只收到朱厚熜的批复:“修道要紧,边事暂缓。”
“将军,军饷又拖欠了。” 亲兵低声道,“兄弟们的冬衣还没着落。”
曾铣望着城下冻得瑟瑟发抖的士兵,他们手里的刀枪生了锈,战马瘦得能数出肋条。去年还能领到足额军饷和新武器,今年却连糙米都快断了。他想起张璁在世时,每次奏请军饷,朝廷总能很快批复,那时的士兵们,眼里是有光的。
“把我的俸禄拿出来,先给兄弟们买些御寒的烈酒。” 曾铣解下腰间的玉佩,“这个也拿去当掉。”
亲兵红着眼眶摇头:“将军,这是陛下赏赐您的……”
“现在,它能让兄弟们多活几天。” 曾铣打断他,声音沙哑,“告诉弟兄们,再难,也不能让鞑靼踏过长城一步。”
可人心终究是冷不过寒冬。一个月后,因军饷断绝,榆林卫的士兵哗变,虽然被曾铣强行镇压,却传到了京城桂萼的耳朵里。桂萼早就忌恨曾铣是张璁提拔的人,当即上书诬告他 “克扣军饷,煽动兵变”。
朱厚熜正在炼丹,看了奏报后,连查证都没做,便下令将曾铣押解回京。曾铣被绑上囚车的那天,榆林卫的士兵们跪在雪地里哭,连路过的百姓都捧着热粥来送他,却被押送的官差推开。
“将军!我们等您回来!” 士兵们的哭喊声响彻雪原,曾铣却只是闭上眼,一滴泪落在冰冷的镣铐上,瞬间冻结成冰。
他到京城后,被打入诏狱。徐阶曾想为他辩解,却被桂萼拦住:“徐大人想保一个‘叛将’?就不怕陛下迁怒于你?” 徐阶看着桂萼那张得意的脸,又想起万寿宫方向飘来的炼丹烟雾,终究没能迈出那一步。
不久后,曾铣被斩于市。临刑前,他望着皇宫的方向,朗声道:“臣死不足惜,只恨未能保大明边关无虞!”
消息传到西北,榆林卫的士兵们一夜之间散去了大半,鞑靼趁机南下,长城沿线烽火连天。朱厚熜接到战报时,正在举行 “升仙大典”,他只是淡淡说了句:“让邵先生画几道符送去,定能退敌。”
第三节:瓷窑里的叹息
景德镇的窑火,也渐渐弱了下去。
李顺蹲在窑边,看着那座曾经日夜燃烧的官窑,如今半个月才开一次火。宫里的订单越来越少,就算有,也尽是些装丹砂的粗陶罐,根本用不上精细的画工。反倒是那些私窑,因为能偷偷给海外商人烧青花瓷,生意还能维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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