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郑和下西洋
刘家港的潮声
永乐三年的春天,江南的雨总带着股黏黏的湿气。刘家港的码头却像被烈日烤着,人声、号子声、船板撞击声混在咸腥的海风里,把空气搅得滚烫。
郑和站在 “清和号” 的甲板上,指尖划过柚木船舷。这船太大了,主桅高过岸边的钟楼,十二张巨帆收拢时像堆起的白云,此刻正被水手们缓缓升起,帆布绷紧的声响像巨兽在呼吸。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宦官,捧着描金的诏书盒子,手指紧张得发白 —— 那里面装着永乐皇帝的亲笔谕旨,要他带去 “东西二洋” 的每一片海岸。
“三保公公,” 指挥舱的老舵工王景弘钻出来,手里攥着测深锤,“潮位够了,再等半个时辰就能起锚。” 他看着郑和腰间的玉带,那是皇帝亲赐的,玉扣上刻着 “靖难功臣” 四个字,在人群里闪着光。
郑和 “嗯” 了一声,目光扫过码头。六十二艘宝船像卧在水里的巨兽,最大的 “宝船” 长四十四丈,宽十八丈,船身刷着桐油,红得发亮。甲板上堆着小山似的货箱,丝绸裹着防潮的油纸,瓷器垫着稻草,茶叶用锡罐封得严严实实。最惹眼的是船头的青铜炮,炮口闪着冷光,把几个探头看稀奇的渔民吓得后退半步。
“都检查仔细了?” 郑和的声音不高,却带着股穿透力。他原姓马,云南昆阳人,十二岁那年被明军掳入营中,后来随燕王朱棣起兵,在郑村坝立下战功,才被赐姓郑。宫里的老人还记得他刚入宫时的模样,瘦得像根芦苇,如今站在宝船上,肩背挺直如松,眼神里的沉毅,不输任何沙场老将。
“回公公,” 负责粮草的小吏跑过来,手里的账册翻得哗哗响,“淡水舱满了,腌肉、干菜够吃三年,连船上的鸡笼都捆牢了,昨儿试航时飞了两只,今儿全用铁链锁着!”
郑和嘴角牵了牵。他知道,这趟航程比打仗还难。皇帝的密旨里写着两个任务:一是找建文帝,传闻那流亡的皇帝可能躲在海外;二是 “宣德化而柔远人”,让那些蛮夷知道,大明朝有多大,皇帝有多圣明。可海是活的,风是野的,谁知道浪里藏着什么?
码头忽然一阵骚动。几个穿官服的人挤开人群,为首的是兵部尚书刘俊,手里捧着个锦盒。“郑公公,陛下有赏赐!” 他爬上跳板时差点摔了,站稳后打开盒子,里面是件玄色织金蟒袍,“陛下说,海上风大,让您仔细保重。”
郑和跪下接旨,额头抵着甲板的木板,能感觉到船身轻微的晃动。“臣,谢陛下隆恩。” 他起身时,眼角瞥见刘俊身后的小吏偷偷往船上瞟,那眼神里有好奇,有敬畏,还有点说不清的羡慕 —— 谁不想跟着这船队,去看那些地图上只画着虚线的地方?
“起锚喽 ——!” 王景弘的号子声撕破嘈杂。绞盘转动的嘎吱声里,六十多根粗壮的锚链被缓缓拽起,带着海水的腥气甩向甲板。最前面的 “清和号” 先动了,像条红鲤鱼,慢悠悠滑出港口。岸上忽然爆发出欢呼,有送别的亲人挥着手帕,有商人对着船影作揖 —— 他们盼着船队带回胡椒、宝石,更盼着那些 “蛮夷” 能来朝贡,让刘家港的生意更兴旺。
郑和站在船尾,望着越来越远的岸。江南的稻田像铺开的绿绸子,很快被灰色的海雾吞没。他摸出贴身的小瓷瓶,里面装着母亲留的平安符,是用回族的经文绣的。小时候听阿爸说,海的尽头有太阳睡觉的地方,那时他信,现在却知道,海的尽头,可能是礁石,是海盗,是等着被大明教化的陌生面孔。
“公公,” 王景弘递来杯热茶,“往南走,过了西沙,风就暖了。”
郑和接过茶,热气模糊了镜片后的眼睛。他想起皇帝在御书房说的话:“朕要让天下人知道,我大明,不只是有长城,还有海。”
潮声越来越响,宝船的帆鼓得满满的,像要把整个春天都兜进怀里。六十二艘船排成 “人” 字,在蔚蓝的海面上铺开,船尾的龙旗猎猎作响,朝着未知的远方,劈开了第一道浪。
占城的象牙
船队在海上漂了二十三天,除了偶尔掠过的海鸥,满眼都是蓝。水手们开始数着绳结过日子,直到了望哨突然喊:“看见陆地了!”
郑和扶着船舷站起来,望远镜里,一片浓绿的海岸正在靠近。占城国的码头挤着黑压压的人,五颜六色的头巾在风里晃,像绽开的野花。王景弘指着岸边的木塔:“那是占城王的了望塔,塔尖挂着咱们送的丝绸旗,说明他们早等着了。”
宝船还没抛锚,就有十几艘小独木舟划过来,舟上的人举着象牙雕刻,嗷嗷叫着什么。翻译官张谦凑过来:“公公,他们说‘大明皇帝的船,像山一样大’!”
郑和笑了,吩咐人把带来的丝绸扔过去。那些人接住绸缎,摸着上面的龙凤纹,眼睛瞪得溜圆,扑通扑通跪在舟上磕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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