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壁是冷的,隔音似乎并不算太差。但他能听到!他真的能听到!
断断续续的、模糊的呜咽。身体翻动时床单的摩擦声。还有…那压抑的、因为极度痛苦而从喉咙深处溢出的、极其细微的抽气声。
以及,偶尔地,极其偶尔地,那梦魇般的、缠绕不休的两个字——
“奶茶…”
不再是凄厉的喊叫,而是带着一种茫然的、痛苦的、仿佛沉溺在无法醒来的噩梦中的呓语。像坏掉的唱片针,反复卡在那个毁灭性的音符上。
每一次模糊的“奶茶”传来,程野的身体就剧烈地颤抖一下,仿佛那两个字是烧红的针,狠狠扎进他的神经。额头顶着墙壁,指甲无意识地抠刮着冰冷的墙面,留下几道浅浅的白痕。胸口伤口的血洇得更快,但他毫无察觉。
她就在一墙之隔。
她在疼。
在睡梦里都在疼。
在无意识地重复着那个诅咒般的词汇。
他离她这么近,近到能捕捉到她最细微的痛苦。却又被这堵冰冷的、坚硬的、代表“隔离”的墙,彻底地、绝望地隔开。
时间在极度煎熬的倾听中缓慢流逝。窗外的天色渐渐由铅灰转为更深的墨色。夜晚降临。
隔壁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更均匀的、带着轻微鼻息的呼吸声。镇静剂或者极度的疲惫,终于将她拖入了更深沉的睡眠。
程野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额头抵着墙,像一尊凝固的雕像。高烧和长时间的紧绷让他浑身肌肉酸痛,冷汗浸透了病号服,冰冷地贴在皮肤上。但他不敢动,生怕一动,就连这微弱的声音连接都会断掉。
寂静重新笼罩。
比之前更庞大、更令人窒息的寂静。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滑坐在地上,后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身体的热度透过薄薄的病号服传递到墙壁上,但那点微弱的温暖瞬间就被巨大的冰冷吞噬了。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摊开的左手掌心上。白天被他自己掐破的伤口已经凝结,留下几道暗红色的痂痕。
寂静中,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那个闷热的午后。聒噪的蝉鸣。紫藤花架上摇摇欲坠的书包。她仰起的、带着细汗的脸。他递过去的那杯冰奶茶,杯壁上凝结着冰冷的水珠,塑料封膜上插着一根细细的蓝色吸管。
“给你。”
“……谢谢。”
她当时的声音是什么样的?好像…很轻,带着一点不好意思?他记不清了。他只记得自己转身跑去打球的背影,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她有没有喝。
那杯廉价的、甜腻的、带着香精味的奶茶。那个随意的、不经意的动作。那个被遗忘在花架上的书包。
所有的一切,像被无形之手拨动的多米诺骨牌,一路倒塌,最终撞毁了她的手臂,撞碎了她的记忆,也撞出了他胸口这片永远无法愈合的、溃烂的、散发着甜腻血腥气的伤疤。
“奶茶…”
他无意识地、极其轻微地蠕动嘴唇,模仿着隔壁传来的那个音节。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为什么是奶茶?
为什么偏偏是奶茶?
为什么不是别的?为什么不是水?不是别的什么饮料?
是因为那甜腻的味道吗?那种廉价的、不自然的甜,像某种毒药,渗入了她的记忆深处,和那场惨烈的疼痛永远捆绑在了一起?即使她清醒时忘了一切,潜意识里却依旧被那个味道折磨着?
一股巨大的、令人作呕的甜腥味猛地冲上他的喉咙!他猛地弯腰干呕起来!胃里空空如也,只能吐出一些酸涩的胆汁和粘稠的唾液。呕得他眼泪直流,太阳穴突突直跳,胸前伤口撕扯般剧痛。
他瘫软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顶着冰冷的地砖。呕吐物的酸臭和胸伤口散发的甜腥味混合在一起,弥漫在冰冷的空气中,构成一种令人绝望的、属于他的气味。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一个小时。
走廊外传来极其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他的病房门口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夜间巡房的护士。脚步声没有停留,又渐渐远去了。
彻底的、绝对的寂静再次降临。
他被遗弃在这片寂静里。与隔壁那个同样被痛苦遗弃的她,仅一墙之隔。
他缓缓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茫然地环顾着这个冰冷、空旷、囚笼般的房间。目光最终落在了床头柜上那个透明的塑料水杯上。
清水。无色。无味。
像遗忘。像虚无。像她渴望却不可得的状态。
他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慢慢地、极其艰难地爬了过去。冰冷的地砖摩擦着他的膝盖和掌心。每挪动一寸,都耗费着他仅存的气力。
他伸出手,颤抖的指尖终于触碰到了那个水杯。冰冷的触感让他激灵了一下。
他端起杯子。杯壁上的水珠沾湿了他干燥起皮的手指。他低头,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水面,倒映出自己模糊扭曲、毫无血色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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