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罗沉默了。
他们都清楚,当日晋王收到的是废军械,可除非当场便举报,但亲卫营既已先收了,待晋王知道时已晚,贪墨军械的罪已经钉上了,他最少都是个失察之罪。
纪怀廉压低声音道:“齐氏私兵余孽进了江州却陆续被杀,可能已被灭口。这些人……应不是真正的齐氏余孽。”
“宣州那边也没有查出真正的凶手,恐也是草草结案。”
青罗皱了皱眉,道:“你爹当初在十里坡布下陷阱,诱杀查军械案的人,又在晋王回京后一直监视他,这次……会让人再提吗?”
纪怀廉陷入了沉思。
会吗?如果栖云庄的那批军械确是六年前北境转运的那一批,军械转运案的主谋就是太子。
父皇当初草草结案就是在掩盖太子的罪行。此次,父皇可能让军械案重提、把自己的脸面置于火上炙烤吗?还可能把晋王也牵扯进来。
他摇了摇头:“不会。”
青罗觉得脑子有些不够用,叹了一口气:“真累。我都替你爹累。好似练个葵花宝典,欲练此功,必先自宫。可能欲当陛下,也需把七情六欲都掐断了,否则,脑子都绕不过来。”
纪怀廉深以为然,随即又问了一句:“葵花宝典是何物?”
青罗神秘地笑笑:“话本子上的武功秘笈,只有内侍们才能练。”
纪怀廉想到那句“必先自宫”,脸上神情莫名。
青罗侧头看到他一脸郁结的样子,忍不住笑得眼角泛出了泪花。
纪怀廉仔细想了想她那两句话,不由也失笑,捏了捏她的脸颊,佯怒道:“欲练此功,必先自宫?哪个男子会那般……蠢?”
青罗拍开他的手,笑得脸颊都酸了,勉强止住。
“若练成了绝世武功,能在江湖上当上霸主耀武扬威,付出点代价也是应该的。有句话说的好,权力是男人的春药……”
她揉了揉脸颊,没意识到自己又开始跑了起来。
见纪怀廉并没有接话,抬头一看,这人看她的眼神有些幽深。
她后知后觉、爽快地给了自己一个耳光:“我错了。”
纪怀廉把她的手抓住,声音有些沙哑:“你这是……想我了吗?”
青罗觉得有些危险,忙道:“误会……纯属误会。”
“青青,我们……”
“你要不要再喝杯茶冷静一下?”青罗忙打断他。
纪怀廉咬着牙,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翻涌的情绪,才松开她。倒了杯茶,已凉透,正好浇一浇。
喝完一杯,又喝了一杯。缓过神来,他的心中忽然一动。
“必先自宫?”他口中喃喃地念了一遍,抬头看向她,“你觉得,三哥像不像在自宫?”
青罗眨了眨眼:“康王?他要是自己干的那不叫自宫,应该叫自刀。自宫是为了练武,自刀是为了骗人、骗东西。”
纪怀廉蹙眉道:“你刚才说的那番话令我突然想到这个可能……当初端王自己下毒陷害二哥,我也曾如此陷害过姚府。”
青罗不解:“如果查到是老四派人干的,还能说他是为了陷害老四,可没有凶手……”
“不!”纪怀廉眼神锐利,“没有抓住凶手,便是谁都可能是凶手。连我这个在霍邑遭袭击的人都会成为凶手。”
青罗叹了一口气:“全员恶人。”
沉默半晌,青罗去拿了夏含章的信递给了他。
纪怀廉抽出信看完,并未开口,只是抬头看向她。
“陈大哥已经来了,”她道,“我已让他去接手青木坊的事。”
纪怀廉点了点头。
“阿章信里还问了一件事。”青罗顿了顿,“延章阁和清泉坊的收益,之前是八成奉至王府。她说,如今我和你已经……”
纪怀廉看着她,没有说话。
青罗又道:“我知道她之前做的事让你寒心。佛珠的事,谣言的事,她确实错了。”
纪怀廉端起那杯凉茶,饮了一口:“那两处产业,是你们几个一起创下的。如何处置,你作主便是。”
他放下茶杯:“你若觉得她已知错了,想给她一个机会,那便给。”
青罗看着他:“你……不介意?”
他摇了摇头:“只要她不再做对你不利之事,你若认她,我也会认。但让我现在就毫无芥蒂……我定做不到。”
青罗点了点头:“我知道!那两处产业便让她接手。”
纪怀廉伸手握住她的手:“若她真能改了,也是好的。”
他站起身道:“我该回去了。”
青罗站起来,送他到门口。
他走了两步,忽又停住回头看她。
“青青。”
“嗯?”
他站在门槛外看着她,没有往前迈步,也没有说话。
青罗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怎么了?”
他摇了摇头,扬了扬唇角。
“没什么。”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那份公文,收好了。”
青罗站在门槛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她回到书房,把那只匣子打开。夏含章的信,礼部的公文,并排放在一起。
院子里,那棵老桂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有淡淡的香气飘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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