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茶楼出来,天色尚早。
青罗刻意挑了几家显眼热闹的铺子,慢悠悠逛了进去,胭脂水粉、绸缎布匹、书局画舫,遇到相熟的掌柜或伙计,便含笑寒暄两句,说是“刚从江南回来”。
她容貌本就出众,加之永王府侍妾的身份,不多时,林娘子回京的消息便隐隐在几条繁华街巷传开。
直到暮色四合,华灯初上,她才登上马车,吩咐车夫驶往靖远侯府。
谢庆遥今日下值得早,已换了一身靛青常服,正在前厅坐着,手里捏着一卷边防舆图,却半晌未翻动一页。
听到熟悉的脚步声,他抬眼,便见青罗跨过门槛走了进来。
厅内灯火通明,将她数月奔波的风尘与刻意保养也掩不住的些许疲惫照得清晰。
“瘦了,也黑了些。这是整日在外头晒着的吗?”谢庆遥淡淡开口,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便落回手中的舆图上。
昨晚墨三回府复命,他便知她已平安归来。
青罗闻言笑了,故意在他面前转了小半圈:“我如今是不是已不能算漂亮姑娘了?阿遥既把那些银子都还我了,我定要买上一屋子的胭脂水粉回来,好好养养才行。”
听她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玩笑,谢庆遥心下微微一松。
她既已去过茶楼,想必苏慕云已将粮食与乘风驿之事告知,她此刻并无不悦,便是接受了那样的安排。
“嗯,那便买吧。”他端起手边的茶盏,借着氤氲的热气,忍住不再往她脸上细看。
青罗寻了张椅子坐下,接过侍女奉上的茶,乐呵呵地道:“今日在茶楼,见到一个名唤丁妍的姑娘,模样性情都好。我看慕云那棵铁树,这回总算能开朵花了。”
她话锋一转,眸子亮晶晶地看向谢庆遥,“阿遥如今可有心仪的小姐?之前王爷还给你列了一册子的贵女名单,明日我便寻来给侯夫人看看,也好……”
“阿四的事,还未让你学乖?”谢庆遥脸色骤然一沉,打断她的话,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冷意。
青罗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一抖。
自那日与薛灵在太原密林把话说开后,她便明白,自己对纪怀廉那份情意真切存在,无法抹杀。
而这就意味着,她的未来无论如何演变,即便因身份所限不能成为永王正妃,甚至将来设法脱离王府,她也绝不可能再嫁入靖远侯府这样的高门——在这个时代,她已无“清白”可言。
“阿遥,不一样!”她定了定神,试图解释,“你是侯府独子,肩负宗祧,婚姻大事岂能儿戏?我……”
“我何曾需要你来操心这些?”谢庆遥的声音更冷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她这总是乱点鸳鸯谱的毛病,究竟何时能改?
青罗一时语塞,心头莫名涌上一股委屈和火气。
她特么是欠了你们一个个?苏慕云那边刚调侃完,这边又碰一鼻子灰。
她又不是孙悟空,能拔毫毛变出几个知心人来分给你们!她只是……只是希望他们都能好,都有各自的圆满。
“你动不动就拿阿四的事来训斥我,”她把茶盏往旁边小几上重重一放,发出一声轻响,冷哼道,
“阿四的事,难道真是我一人的错吗?王爷自己若一开始就没给她留半分不该有的念想,何至于让她一步步心生希冀、铸成大错?你们这些人,不是早已习惯了三妻四妾……”
她猛地顿住,意识到这话用在谢庆遥身上极不合适。
他身边向来清净,连个通房丫鬟都无,与“习惯三妻四妾”全然不沾边。
谢庆遥见她怒气冲冲又骤然噎住的模样,眼中冷意未消,却不愿再与她纠缠这个无解的话题。
他语气平缓了几分,转而道:“阿四连同淮西、淮北三人,自一月前便在益州失了踪迹。我已将行事更稳重的淮南接回京,如今安排在城西的乘风驿平安栈做掌柜。
“原来的刘掌柜是夏家旧部,此前关于你的那些不利谣言,便是经他之口散播。我已让苏掌柜将他解雇,给了盘缠,打发回原籍了。”
青罗被他这话题一转,满腔的恼火像被戳破的气球,瘪了下去,又觉无可奈何。
谢庆遥这厮,如今也学会这般滑头地堵她话了。
“阿四与淮西、淮北……可是回了京城?”她沉默片刻,还是问道。对于夏含章,她始终无法做到真正狠心绝情。
谢庆遥摇了摇头:“京城这边加派了人手暗中查访,未曾发现她们的踪迹。若是从益州出发,算算时日,一月左右也该到了。”
青罗拧眉:“会不会……去了北境?代州都督府那边,可曾派人查探过?”
代州是晋王封地,或许夏含章会去投奔晋王?
“太远,未曾专门查探。已让庚一通过雁书楼的渠道在北地留意。”谢庆遥道。
青罗叹了口气,语气有些复杂:“其实……也不必把阿四想得那么不堪。她毕竟,才十七岁。”
“十七岁?”谢庆遥眼中骤然闪过一丝凌厉的怒意,声音陡然提高,“十七岁,便已经懂得偷你的贴身佛珠,试图构陷于你;十七岁,便能在关东大旱时,放出你是‘妖女’、‘迷惑永王以致天灾’的流言,欲置你于死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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