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的,军营的思想风暴还在继续。
就在第一批饱受思想与情报震撼的将领们,快马加鞭返回各自防区后。
第二批中级军官怀揣着激动与期待,奔赴京师“充电”的同时。
帝国北疆各大军营深处,一场更加细致入微的变革风暴,正随着“宣导使”们的到来,如火如荼地席卷每一个角落。
宣府镇,某处依山而建的屯堡军营。
深秋的塞外,北风已带上了锋利的刃口。
低矮的营房蜷缩在土墙后,校场被踩得泥泞不堪。
与往常不同的是,这几日,军营里多了一些穿着半旧青色或蓝色长衫的陌生面孔。
他们并非前来督查的御史,也不是派发犒赏的户部小吏,而是陛下亲命的“宣导使”。
起初,士兵们只是远远瞧着,眼神里满是戒备与漠然。
这些丘八们早被层层上官的打骂、呵斥和森严等级驯服了,见到这些身上带着书卷气、说话文绉绉的“老爷”们,本能地缩起了脖子,大气不敢出。
谁知道他们是不是另一种形式的监军?
哪句话说错,或许就是一顿军棍,甚至更惨。
直到那天,在弥漫着腐臭与草药气味的伤兵营里。
所谓伤兵营,不过是几间最破败的土屋,地上胡乱铺着草垫,十几个轻重不一的伤员或躺或坐,伤口溃烂,呻吟不断。
一个姓王的年轻宣导使走了进来。
他黑黑瘦瘦,个子不高,身上的青衫洗得发白,袖口还沾着路上的尘土。
他没有捂住口鼻,也没有露出任何嫌恶的表情,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一张张因痛苦和绝望而麻木的脸。
他走到一个缩在角落、浑身散发着浓重恶臭的老兵身边。
那老兵腿上、背上都有大面积的溃烂,脓血渗透了肮脏的绷带,苍蝇嗡嗡围着打转。
王宣导使蹲下身,卷起了自己干净的青衫袖口,从随身的布袋里取出军医处领来带着清凉气味的药膏。
“老哥,忍着点。”
他用一种带着明显河南口音的土话说道。
他小心翼翼地揭开那些黏连在皮肉上的破布,用干净的棉布蘸了温水,一点点清理脓血。
动作虽有些笨拙,却极其认真。
那老兵身体僵硬,浑浊的眼睛里先是惊恐,随即是难以置信。
他哆嗦着嘴唇,不敢动弹,更不敢答话。
王宣导使一边轻柔地涂抹药膏,一边仿佛自言自语般说道:
“这伤……不像是刀砍的,也不像是箭射的。倒像是……棍棒反复捶打,又没及时医治,烂成了这样。”
老兵的身体猛地一颤。
“俺老家村里,”
王宣导使继续用那平实的乡音说着,仿佛在拉家常,
“有个张员外,家里养着十几个护院打手。他家长工要是交不上租子,或是干活慢了点,护院就往死里打。
打断腿,打烂背,扔出门就不管了。
前年冬天,村东头的李老汉,就是这么活活冻死、烂死在破庙里的。”
这话,刺破了老兵心口那层结痂多年,包裹着屈辱和痛苦的硬壳。
老兵干裂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喉咙里“嗬嗬”作响。
终于,两行浑浊的泪水冲开脸上的污垢,他猛地抓住王宣导使正在上药的手腕,嘶哑的嗓子带着哭腔,嚎了出来:
“是……是前年!前年秋天!千总老爷……催缴剿饷!俺家就三亩薄田,那年遭了雹子,颗粒无收啊!交不上……交不上啊!他们……他们就把俺爹绑在村口大树上,用浸了水的皮鞭抽!抽了整整一个时辰!
俺爹……俺爹当场就……就咽了气啊!俺扑上去,就被那些狗腿子用包铁的木棍,照身上没头没脑地打……打完了扔进沟里……要不是同村的赵大哥偷偷把俺背回去……俺也早死了!这伤……就是这么落下的!烂了两年了!没人管啊!”
这一开口,压抑了不知多久的血泪,再也关不住!
旁边一个断了胳膊的年轻士兵,猛地用剩下的拳头砸着地面,眼睛赤红:
“俺家那五亩好水田!是祖上传下来的!就因为我爹欠了刘乡绅三两银子的印子钱,利滚利,不到一年就成了三十两!还不上,田就被强行占去抵债!
我爹气不过,去县衙告状,结果被衙役乱棍打出,回来没三天就吐血死了!”
“狗日的县太爷!”
另一个脸上有刀疤的老兵嘶吼道,“年年加征!剿饷、练饷、辽饷……名目多得记不住!
去年俺妹子为了给家里省口粮食,把自己卖给城里王老爷家当丫鬟,结果不到三个月,就被那老畜生活活折磨死了!尸首都不让领回来!说是失足落井!去他娘的落井!”
“旧营里更不是人待的地方!”
一个从大同调来的老兵愤然道,“当官的喝兵血,十成的饷银发到手里能剩三成就算烧高香!
发的粮食全是掺了沙子的陈年霉米!受伤?只要还能喘气,就逼着你上阵!真不能动了,直接扔出营去,野狗乌鸦……就是你的归宿!
老子这条腿,就是替把总挡箭瘸的,结果呢?赏钱一分没见,还被嫌累赘,差点被赶走!”
血泪控诉,一桩桩,一件件,带着记忆深处未曾愈合的脓血,带着家人惨死的腥气,带着被侮辱被损害的刻骨仇恨,从这些曾经麻木的胸腔里,轰然喷发!
起初只是伤兵营,声音传到外面,引来了更多士兵的围观。
他们听着同袍的哭诉,感同身受,自己或家人类似的不公与苦难也涌上心头。
整个校场先是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哽咽。
随即,那哽咽声越来越大,汇成了一片低沉的呜咽。
最终,当某个士兵再也忍不住,仰天发出一声怒吼时,这怒吼如同燎原的星火,瞬间点燃了所有人!
“啊——!!”
“操他娘的世道!”
“老子受够了!”
震天的怒吼、哭骂、捶打胸膛的声音混杂在一起,直冲云霄,
仿佛要将这积压了半生,甚至几代人的冤屈与愤怒,彻底倾泻出来!
原来,这苦,不止我一个人在吃!
原来,这天下当兵的、种地的,大多都是被那些老爷、乡绅、贪官污吏踩在脚底下,在苦水里泡着、血泪里熬着的兄弟!
火候,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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