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一个沐天波！好一个‘钱粮不到，奏章不递’！好一个黔国公府！”
崇祯猛地站起身，在御案后快速踱了两步，心中的感慨起来。
这沐天波，年纪轻轻，处世竟如此老练实在！
比起那些奏章写得花团锦簇、实际却扭捏作态、讨价还价的藩王勋贵，高了不知多少境界！
他不言不语，直接把实惠砸到你面前，这份“诚心”，比十万句表忠心的话都更有分量！
而且时机正好，在朝廷即将用兵、各处捐输大致落定、人心士气需要最后鼓舞加码的关键时刻，送上这么一份厚礼，简直是……神来之笔！
刹那间，崇祯的思绪，飘向了历史长河中，那个在云南边陲屹立了二百余年、与大明国运几乎同休共戚的家族——沐氏。
第一代沐英（后追封黔宁王）的身影首先浮现。
那位太祖高皇帝的养子，自幼追随朱元璋南征北战，立下赫赫战功。
平定云南后，他没有选择回京享福，而是主动请缨，留镇这片刚刚征服、百蛮杂处、叛服无常的边疆。
先是，大兴屯田，寓兵于农，将中原先进的耕作技术带入西南；
接着，修筑城池，开通道路，将汉家文明的火种播撒到红土高原；
最后，恩威并施，妥善安抚各地土司，确立了大明对云南的稳固统治。
沐英在云南去世时，百姓“巷哭罢市”，灵柩运回京师时，洪武皇帝亲往迎接，悲痛不已。
他给沐家，也给云南，定下了一个忠勤报国、镇守南疆的基调。
此后，沐家世代承袭爵位，镇守云南。
沐春、沐晟、沐斌、沐琮、沐绍勋、沐朝辅、沐昌祚、沐睿……
一代又一代沐氏子弟，或许并非个个都是经天纬地的英杰，能力有高有低，际遇有起有伏，也曾有过内部纷争或处置不当之时。
然而，贯穿十二代人、跨越两个多世纪，那份对大明王朝至死不渝的忠诚，却如同滇境的澜沧江与金沙江，从未断流，始终如一。
他们为大明朝牢牢镇守着西南门户，练兵屯田，屏卫边疆。
面对麓川思氏的数次大规模叛乱，沐家将帅屡次出征，血战沙场；
应对缅甸东吁王朝的北上扩张，沐家稳扎稳打，挫其锋锐；
调和境内各土司矛盾，维持大局稳定……
正是有了沐家在西南的这根“定海神针”，中原才能相对安心地集中精力，应对来自北方草原与大漠的边患。
沐家，用二百多年的时光，将“忠贞”二字，镌刻在了云南的山川与人心之上。
而历史的宿命，最终落在了最后一代黔国公沐天波身上。
当大明中枢崩溃，南明小朝廷仓皇南奔，穷途末路之际，是沐天波毅然护持着永历帝朱由榔，一路颠沛流离，退入莽莽群山，直至缅甸。
面对缅人的刁难、胁迫乃至屠刀，这位年轻的国公始终不屈，竭力维护着君王最后一丝尊严。
最终，在康熙元年的“咒水之难”中，沐天波为保护永历帝，奋力夺取缅兵武器，击杀数人后壮烈殉国。
其子沐忠亮亦被执，不屈而死。
沐氏满门忠烈，为这个延续了近三百年的家族，画上了一个极其悲壮惨烈的句号。
这段历史，在崇祯脑海中飞速掠过，让他握着沐天波这份朴实奏章的手，感觉分量又沉重了几分。
这不仅仅是四十万两银、二十万石粮，这是一份承续了十二代的忠诚。
“不显山，不露水，默默就把事情给办妥帖了。”
崇祯坐回宽大的黄花梨木椅中，身体放松地靠向椅背，眼中满是激赏与感慨。
“比起那些敲锣打鼓、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自己捐了钱，心里却拨着小算盘，计较着得失利害的；
比起那些哭穷卖惨、一毛不拔还振振有词的，沐家这份沉静里的忠耿，行事中的实在，尤为可贵，更让人心安。”
崇祯抬起眼，看向侍立在一旁、同样面带感慨笑容的王承恩，似乎想找一个恰当的比喻来形容这种感觉：
“大伴，你说，这像不像是……”
王承恩早已是个人精，见皇帝神色语气，立刻笑眯眯地躬身接上了话头：
“皇爷，老奴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大道理。但老奴觉着啊，这就像咱北京城里老百姓常说的那句老话——‘响水不开，开水不响’！”
他见崇祯饶有兴致地听着，便比划着说得更起劲了：
“您瞧那烧水的壶，水还没开的时候，里头咕嘟咕嘟响得热闹，水汽乱窜，可那都是虚的。
等真烧开了，滚透了，反倒没了那么大动静，就稳稳地冒着实在的热气儿。
福王府那边，嚷嚷得天下皆知他们‘用度浩繁’、‘入不敷出’，结果呢？铁公鸡一毛不拔！
黔国公府这边呢？从头到尾没听他们喊过一声难，叫过一句苦，悄没声儿的，真金白银、实实在在的粮食药材，就给咱们运到家门口了！这人品、这忠心，嘿嘿，高下立判，云泥之别啊！”
“哈哈哈！说得好！好一个‘响水不开，开水不响’！”
崇祯被王承恩这既形象又接地气的比喻，逗得放声大笑。
他指着王承恩，连连点头，“大伴，你这比方打得妙，透彻！沐家这是把忠义二字，不是挂在嘴上，不是写在奏章里给人看的，是真正刻进了骨子里，融进了血脉中，成了他们行事为人的本能！这样的臣子，这样的勋戚，才是社稷真正的基石！”
崇祯收敛了笑容，但眼中的赞赏与欣慰之色更浓。
再次看向那份措辞平实的奏章，仿佛看到了那位远在昆明、年纪虽轻却已深谙“重行慎言”之道的年轻国公。
这份在关键时刻掉链子默默送上分量十足的支援，不仅解了军需之急。
更在人心与舆论上，给了朝廷，也给了他这个皇帝，一剂定心丸与一记响亮耳光。
当然，这个耳光自然是扇向，那些自私短视之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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