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个穿着华丽长袍的身影，头戴镶嵌无数宝石的王冠，面容模糊，只有一双眼睛清晰可见——不是瞳孔，而是两个旋转的、吞噬光线的漩涡。
玛门亲王，深渊第七庭院的君主，债务与契约之神。
虚影没有开口，声音直接在所有人脑海中响起，低沉、威严，不容置疑：
“债务人奥蕾莉亚·暗翼，以及其关联单位江小鱼，因恶意规避债务、污染契约执行者、使用非法手段干扰深渊法则，现判决如下：
一、原债务三千标准单位，翻倍为六千。
二、追加惩罚性利息，按深渊标准年利率100%计算，回溯七百年。
三、关联单位江小鱼，需以自身灵魂为抵押，承担连带责任。
判决即刻执行。”
话音落下，酒馆开始下沉。
不是被攻击，而是周围的海水突然变得像铅一样沉重。重力法则被扭曲，酒馆像被无形的大手握住，狠狠向下拖拽。冰晶骨架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木板开始向内凹陷。
下沉速度越来越快。海面在视野中迅速远离，光线变暗，水压飙升。
【警告：外部压力达到临界点】
【警告：冰晶骨架完整性下降至43%】
【警告：深度300米，持续下沉中】
江小鱼抓住栏杆，看向玛门亲王的虚影。虚影悬浮在上方，那双漩涡般的眼睛俯视着下沉的酒馆，没有任何情绪。
“老板！”雷角酋长吼道，“我们快被压扁了！”
江小鱼看向酿造桶。桶里的金色液体还在，但量不多。看向茧房，奥蕾莉亚还没醒。看向莉莉丝，荆棘侍女还在和白玫瑰斗争。
深度：500米。
周围已经完全黑暗，只有酒馆内部的光源和冰晶骨架散发的微光，照亮一小片水域。外面，巨大的深海生物轮廓缓缓游过，投下恐怖的阴影。
江小鱼突然笑了。
“巴顿，”他对着传音管说，“还记得我们给锅炉加压的那个紧急方案吗？”
“那个会炸的方案？”矮人的声音在压力下变形，“老板，我们现在在水下五百米！爆炸会把我们都送上天——我是说，送上更深的深渊！”
“按我说的做。”江小鱼走向控制台，“把酿造桶连接到主锅炉，用那桶金色液体当燃料。”
“那是断锁烈酒的基底！不是燃料！”
“现在它是了。”
江小鱼打开所有阀门。金色液体顺着管道流入酒馆的主锅炉——那台用沉船锅炉改造的、为冰晶骨架提供能量的大家伙。
液体进入锅炉的瞬间，锅炉发出了前所未有的轰鸣。
不是爆炸，而是某种……共鸣。金色液体在高温高压下没有燃烧，而是转化为纯粹的能量脉冲，顺着冰晶骨架的脉络传递到酒馆每一个角落。
整座酒馆开始发光。
不是金光，而是一种柔和的、乳白色的光，从内而外透出。光芒照亮了深海，照亮了那些游弋的巨兽，甚至穿透海水，照向上方的海面。
下沉停止了。
不，不是停止，是酒馆开始……上浮。
不是靠浮力，而是像被某种力量向上托举。周围的海水变得轻盈，重力扭曲被中和。酒馆加速上升，冲向海面。
玛门亲王的虚影第一次出现了波动。漩涡般的眼睛收缩，抬起手，试图施加更大的压力。
但太迟了。
酒馆冲破海面，跃入空中——不是飞，是跳，像鲸鱼跃出水面，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重重落回海面，溅起冲天的浪花。
稳稳浮着。
冰晶骨架完好无损，甚至裂纹都在金光中缓慢愈合。
虚影悬浮在空中，俯视着酒馆。良久，它开口，声音不再威严，而是带着一丝……困惑？
“你用感激之情……驱动了我的重力诅咒？”
“物尽其用。”江小鱼站在露台边缘，仰头看着虚影，“亲王阁下，关于债务，我有个提议。”
虚影沉默。
“奥蕾莉亚欠你三千单位的情感能量，我们认。但翻倍和利息，我们不认。而且——”江小鱼指向莉莉丝，“你的使者试图用非法手段强制执行，导致我方人员受伤，精神损失费、医疗费、误工费，加起来应该能抵掉一部分债务。”
玛门亲王的虚影没有说话，但那双重漩涡般的眼睛，第一次真正“注视”着江小鱼。
不是愤怒，不是杀意。
是好奇。
深渊君主，对一个人族酒馆老板，产生了好奇。
“有趣。”虚影最后说，“我给你七天。七天内，若你能酿出完整的断锁烈酒，解除契约，债务一笔勾销。若不能——”
它抬起手，指向奥蕾莉亚。
“——她和她的所有关联单位，将永世成为我的收藏品。”
虚影消散。
猩红帷幕褪去。
海面恢复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莉莉丝还站在海面上，双手长满白玫瑰，僵在原地。
江小鱼走到露台边缘，看着她：“需要帮忙吗？”
荆棘侍女用腹语发出一个短促的、恼怒的音节，然后整个骨架化作黑烟，消散不见——连同那些白玫瑰一起。
酒馆里，奥蕾莉亚缓缓睁开了眼睛。
“我听见了……”她虚弱地说，“玛门的声音……”
“别担心。”江小鱼走过去，“我们有七天时间。”
“七天酿出断锁烈酒？”奥蕾莉亚苦笑，“完整的配方需要四种材料，我们只有基底。”
“所以不能浪费时间。”江小鱼转身，看向前方那座越来越近的黑色金字塔，“酿酒师的巢穴里，说不定就有我们需要的东西。”
酒馆重新启航。
这一次，目标明确。
酿造桶空了，但桶壁上留下了一层金色的结晶，像最后的储备。
在所有人都没注意的角落，萨尔瓦多的诗人灵体抱着鲁特琴，轻声哼唱：
“债务与自由，哪个更重？
当感激成为燃料，深渊也会动容……”
歌声飘散在海风中。
远处，黑色金字塔的顶端，一道观察的目光收了回去。
酿酒师知道他们来了。
他准备好了欢迎仪式——用他最拿手的东西：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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