猩红帷幕消散后的寂静，持续了不到三分钟。
海面上，一道新的裂隙撕开了——不是空间裂缝，而是某种更抽象的东西。像是现实被烫了个洞，边缘焦黑卷曲，从中走出一个人影。
确切说，是一个骨架。
骨架纤细，明显是女性，全身缠绕着黑色的、已经枯萎的玫瑰刺。刺没有扎进骨头，而是像活物般自行蠕动，时而收紧，时而放松。骨架的双手托着一个半人高的陶坛，坛身用暗红色的颜料画满了扭曲的符文，坛口被血色的蜡封死。
坛子里散发出浓郁的硫磺味，混合着某种甜腻到令人作呕的香气——像是腐烂的玫瑰浸泡在蜂蜜里，又用地狱的火焰煮沸。
骨架走到酒馆前方十米处停下。它没有眼睛，但空荡荡的眼眶转向甲板上昏迷的奥蕾莉亚，然后转向江小鱼。
声音不是从喉咙发出的——它没有喉咙——而是从胸腔内部传来，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腹语：
“我乃莉莉丝，深渊第七庭院的荆棘侍女，奉玛门亲王之命，前来收取债务。”
它单膝跪下——骨头与海面接触却没有下沉，仿佛踩在无形的平台上——将陶坛放在身前。
“债务人：奥蕾莉亚·暗翼，原魅魔军团第三指挥官。债务内容：逃避‘欢愉税’七百年，累计未缴纳情感能量折合三千标准单位。”
骨架抬起骨手，指向陶坛。
“此为【永恒欢宴】，浓缩了深渊三千罪人的终极欲望。饮下它，债务人将被强制传送到第七庭院，接受为期七百年的情感榨取刑罚。”
它顿了顿，腹语声变得冰冷：
“若拒绝缴纳，根据《深渊债务法》第三千七百四十二条，债权人有权对债务人的关联单位施加‘情欲焚身’诅咒。凡曾受其魅惑、或曾施以援手者，灵魂将被永世点燃，在欲望的火焰中哀嚎，直至烧尽最后一缕情感。”
江小鱼站在露台边缘，海风吹动他的衣角：“说完了？”
莉莉丝歪了歪头，骨头发出生涩的摩擦声：“你不信？”
它抬起右手白骨手指，轻轻一弹。
正在掌舵的布洛克突然发出一声闷哼。老人双手扼住喉咙，眼睛暴突，皮肤下浮现出发光的、像岩浆流动般的纹路。纹路从脖子开始蔓延，迅速覆盖整张脸，他张大嘴想呼吸，却只吐出带着火星的热气。
酒馆外围，那些银鬃号遗留下来的幽灵水手也发生了异变。它们的半透明身体开始燃烧，不是火焰，而是某种粉红色的、扭曲的光焰。灵体在光焰中痛苦地翻滚，发出无声的嘶吼。
酒馆系统的界面上，所有人的忠诚度数值开始疯狂跳动：+20、-30、+50、-80……像失控的仪表盘。
“验证完毕。”莉莉丝收回手指。
布洛克瘫倒在地，皮肤下的纹路缓缓褪去，但留下了淡红色的痕迹，像刚愈合的烧伤。幽灵水手们的光焰也熄灭了，但灵体变得暗淡，几乎透明。
“现在，”莉莉丝的腹语带着一丝得意的起伏，“请债务人饮下——”
“等等。”江小鱼转身走进酒馆，“让我查查书。”
莉莉丝愣住了。骨头发出困惑的咔哒声。
江小鱼冲到后台，从最底层的抽屉里翻出一本厚重的古籍——《焰心录》附篇，奥蕾莉亚之前留给他的，说是“万一我发疯时的急救手册”。他快速翻页，书页上全是扭曲的深渊文字，但系统自动翻译：
“……欢愉血契，绑定于魅魔本源，不可强行驱逐……若使者死亡，契约将自动执行最终条款：债务人灵魂与契约同归于尽……”
他合上书，走回露台。
“看到了？”莉莉丝的腹语带着嘲讽，“杀了我，她就死。”
“没说要杀你。”江小鱼说，“只是想确认一下。”
他走到陶坛前，蹲下身，仔细检查蜡封。蜡是暗红色的，表面印着一个羊头图案，和奥蕾莉亚肩上的疤痕一模一样。
“这是玛门亲王的私人印鉴。”莉莉丝解释，“一旦开封，契约即刻生效。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不打开，那么一小时后，诅咒将自动覆盖所有关联单位。”
江小鱼伸手摸了摸坛身。很冷，冷得像刚从冰川里挖出来。但内部却在轻微震动，像是有什么活物在里面翻滚。
“能问个问题吗？”他抬头看莉莉丝，“这坛酒，本质是什么？”
莉莉丝空洞的眼眶“看”着他：“强制性情感掠夺。将三千罪人的欲望浓缩、提纯、转化为可饮用的形式，饮下者将被迫体验所有欲望的同时满足与终极空虚，灵魂会在极乐与绝望的循环中被榨干，成为纯粹的、无意识的情感原料。”
“听上去很专业。”江小鱼点头，“那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人能制造出相同量级的‘抗体’呢？”
骨架发出金属摩擦般的笑声——如果那算笑声的话。
“不可能。欢愉税是深渊的核心法则之一，经过亿万年的优化，不存在‘抗体’。任何试图对抗的行为，只会加速契约的执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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