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固的死寂。
时间仿佛被戮天魔尊那一声“叛徒影煞”冻成了坚冰。城墙上呼啸的风、远处魔云翻滚的闷响、护山大阵不堪重负的呻吟——所有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更可怕的寂静，一种被生生扼住喉咙的窒息感。
然后，冰层炸裂。
“不可能！！”
石猛的咆哮像一头受伤的巨熊在濒死挣扎，震得垛口灰尘簌簌落下。他铜铃般的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血丝瞬间爬满眼球，死死盯着我——不，是盯着“墨影长老”，那个他拍着肩膀称兄道弟、一起喝过烧刀子、甚至挡在他身前替他扛过魔弩的人。他粗壮的手指捏得斧柄嘎吱作响，指节惨白，手臂上的肌肉虬结颤抖，仿佛随时会失控爆开。那眼神里有震惊，有茫然，更多的是被最信任的刀子捅穿心窝的剧痛和狂怒。
侯三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原地，瘦小的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那双总是滴溜溜转、透着机灵和探究的眼睛，此刻冷得像两口深井，井底沉着淬了毒的冰。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反复刮擦，像要用眼神剥下我的皮，看看底下到底是什么东西。他之前所有的试探、那些意味深长的话、那些状似无意的打量，此刻全都串联起来，拼凑出一个让他自己都脊背发凉的答案。他的嘴唇抿成一条锋利的直线。
文秀握着符笔的手，顿住了。笔尖一滴浓墨悬垂欲滴，却终究没有落下。他苍白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总是没什么焦距的眼睛，此刻清晰地对准了我。里面没有愤怒，没有恨意，甚至没有太多惊讶，只有一种极深的疲惫，和一种……果然如此的荒诞。他慢慢将笔尖挪开符纸，笔杆在指间无意识地转动着，一下，又一下。
而更多的目光——那些曾经带着敬佩、感激、甚至些许羡慕的目光——此刻全都变了。像烧红的针，密密麻麻扎过来。惊疑、愤怒、被愚弄的耻辱、对魔族刻骨的本能憎恶，还有最深处……对即将到来的、因我而起的灭顶之灾的恐惧。那些目光如有实质，烫得我（伪装的）皮肤生疼，几乎要烧穿匿影珠那层薄薄的模拟。
“墨……墨长老？”一个年轻修士的声音颤抖着响起，带着最后一丝不肯熄灭的微渺希望，像是在求证一个荒谬绝伦的噩梦。
“他不是什么墨长老！”另一个声音尖利地打断，充满了被背叛的激愤，“他是魔崽子！是影煞！是奸细！”
“难怪……难怪他总能‘恰好’发现魔族的埋伏……”
“难怪那次巨弩……那么巧……”
“是他！一定是他把魔尊引来的！”
“杀了这奸细！祭旗！”
愤怒的声浪开始翻涌，像即将溃堤的洪水。无数只手按上了剑柄、抓住了法器、拉满了弓弦。目标只有一个——我。
而这一切混乱、质疑、杀意的中心，那个刚刚还重伤垂死、被所有人认为即将陨落的男人——岳擎，却在此刻，挣扎着，用尽最后力气，动了一下。
他沾满血污的手指，在碎石中微微蜷缩。然后，他竟然一点一点，极其艰难地，用肘部支撑着，将自己破碎的身体，转了过来。
他侧着脸，贴在冰冷染血的石砖上，那只没有闭上的眼睛（另一只可能被血污糊住或受伤了），透过额前散乱、黏着血痂的发丝，准确地找到了我所在的位置。
那眼神。
我从未见过岳擎露出那样的眼神。
没有愤怒，没有咆哮，没有质问。
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几乎要将人灵魂冻穿的……难以置信。
那眼神太复杂了。里面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震惊，有被最锋利信任之刃背刺的剧痛，有对过往一切“功绩”和“忠诚”被瞬间颠覆的荒诞感，有对眼前这绝境因何而起的彻骨冰寒，还有一种……连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残存的一丝丝、微乎其微的、不肯熄灭的……求证？
他在用最后的气力，用那仅存的眼神，死死地“钉”着我。
仿佛在无声地嘶吼：为什么？
为什么是你？
那些并肩作战是假的吗？那些深夜长谈是假的吗？那些舍身护弩是假的吗？那些信任、那些托付、那些刚刚亲手颁下的长老令牌……全都是假的吗？
“影……煞……？” 他的嘴唇翕动着，没有声音，但我似乎“读”懂了那口型。血沫从他嘴角不断涌出，那双曾经锐利如鹰、威严如山的眼睛里，光芒正在迅速黯淡下去，但那份难以置信的质问，却如同烙印，狠狠烫在我的意识里。
就连戮天魔尊那巍峨如山、散发着灭世威压的身影，似乎也在这一瞬间，被铁剑关城墙上这幅微小却极致冲突的画面所吸引。那幽绿的魂火微微跳动了一下，饶有兴味地“俯视”着下方蝼蚁们的崩溃、猜忌、愤怒，以及那个被他亲手推到舞台中央、正在被千夫所指的“叛徒”。
他享受这个过程。享受猎物在绝望中互相撕咬的过程。
压力。
四面八方、无孔不入的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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