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像是一块吸饱了墨汁的海绵,阴沉沉地压在小镇的头顶。
空气中那种令人窒息的闷热,预示着一场暴雨即将来临。
面包店今天没有开门。
凯恩挂上了“今日休息”的牌子,拉上了所有的窗帘,将外界的纷扰彻底隔绝。
“来,露露,张嘴~啊——”
餐桌上,摆满了平日里只有过节才会做的丰盛菜肴。安琪尔手里拿着勺子,正把一块炖得软烂的牛肉喂到女儿嘴边,那双粉色的眸子里满是宠溺,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仿佛要将这一刻刻进灵魂深处的眷恋。
“妈妈……我自己会吃啦。”
露露有些不好意思地红了脸,但还是乖乖张嘴吃掉了牛肉。
她敏感地察觉到了今天家里气氛的异样。
爸爸今天没有去揉面,而是一整天都陪着她搭积木、讲故事,甚至还把他珍藏的那把骑士剑拿出来擦了又擦,给她讲当年的冒险经历。
妈妈也不像平时那样对她管这管那,而是恨不得一直抱着她,时不时还会用脸颊蹭蹭她的头发。
“爸爸,妈妈……我们要去哪里吗?”
露露放下勺子,眨巴着大眼睛,不安地问道。
“为什么……感觉怪怪的?”
凯恩正在倒酒的手抖了一下,酒液洒在了桌布上。
“哎呀!真是的,手滑了!”
他夸张地大叫一声,试图掩饰那一瞬间的失态,然后伸出粗糙的大手,用力揉了揉露露的脑袋,脸上挂着那一如既往的、有些傻气的笑容:
“没去哪!就是爸爸妈妈觉得……平时太忙了,都没好好陪陪咱们的小公主。今天可是‘露露特别日’哦!”
“是吗……”露露虽然有些怀疑,但看到爸爸的笑脸,心里的石头还是稍微放下了一些。
安琪尔放下勺子,突然一把将露露紧紧搂进怀里。
力气大得让露露有些喘不过气来。
“妈妈?”
“露露,听妈妈说。”
安琪尔的声音有些发颤,她在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不让眼泪流出来。
“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事……不管爸爸妈妈在哪里……”
“你都要记住,我们最爱的人就是你。”
“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要变得坚强,要……活下去。”
这番话听起来就像是临终嘱托,让露露刚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
“还有一件事。”
凯恩也走了过来,蹲在母女俩身边,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满是认真和严肃。
“关于那个‘作家先生’……也就是你的小哥哥。”
提到帕秋,露露的眼睛亮了一下:“小哥哥今天怎么没来?”
“他在外面……准备一个很重要的游戏。”
凯恩深吸了一口气,握住了女儿小小的肩膀。
“露露,你答应爸爸。”
“今晚,无论你看到了什么,无论你听到了什么,甚至……无论你觉得小哥哥做了什么让你伤心或者害怕的事情……”
“你都绝对、绝对不要讨厌他。”
“哪怕全世界都背叛了你……你也要相信,他是站在你这边的。”
“他是……神明派来守护你的骑士。”
露露愣住了。
她不懂为什么爸爸要说这么奇怪的话。
小哥哥那么好,那么温柔,她怎么会讨厌他呢?
但是,看着父母那前所未有的郑重神情,她还是懵懂地点了点头。
“嗯!我答应爸爸!我最喜欢小哥哥了,才不会讨厌他呢!”
听到女儿的承诺,凯恩和安琪尔对视一眼,眼中既有欣慰,也有深深的痛楚。
计划,要开始了。
为了让女儿活下去,他们必须去赴死。
而为了让女儿在未来不至于崩溃,他们必须把那份名为“恨”的种子,从根源上掐断——哪怕只是通过一句看似莫名其妙的嘱托。
“好了,时间不早了。”
安琪尔站起身,抹去眼角的湿润,脸上重新恢复了平日里的干练。
“露露,咱们来玩那个‘捉迷藏’的游戏吧。”
她牵着露露的手,走向了厨房角落那个隐蔽的地窖入口。
“记住哦,无论外面多吵,无论听到什么声音……在天亮之前,绝对、绝对不可以出来。”
“谁先出来,谁就输了。”
……
门外。
暴雨终于倾盆而下。
豆大的雨点砸在屋檐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掩盖了远处渐渐逼近的马蹄声。
帕秋·菲尔德站在面包店对面的小巷阴影里,任由冰冷的雨水打湿了他的全身。
他没有躲避。
他就像是一尊雕塑,死死地盯着那扇紧闭的店门。
手里紧握着那把生锈的短剑,指节已经发白。
“来了。”
他的眼神一凛。
在雨幕的尽头,一队身穿白袍、手持火把和长剑的人影,正踏着泥泞的街道,如同白色的死神般缓缓逼近。
为首的,正是那个拿着探测圆盘的审判骑士队长。
而在他的身边,跟着一个佝偻着背、一脸谄媚和贪婪的男人——那是隔壁的杂货铺老板。
“大人!就是这儿!”
杂货铺老板指着面包店,声音在雨中显得格外尖锐刺耳。
“我亲眼看见那个女人的眼睛变色了!还有那个小女孩!绝对是魔族!错不了!”
“这五十枚金币……嘿嘿……”
审判骑士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一挥手。
“包围这里。”
“一只苍蝇也不许放过。”
哗啦啦——
数十名全副武装的骑士迅速散开,将小小的面包店围得水泄不通。
帕秋在阴影中看着这一切,心脏狂跳,但他没有动。
他不能动。
至少现在还不能。
他必须等待那个“剧本”的关键时刻,等待凯恩和安琪尔按照计划行动,才能在不破坏因果的前提下,通过那个“BUG”将他们从死亡线上拉回来。
“忍住……帕秋,你要忍住。”
他在心里对自己嘶吼。
“砰!!!”
一声巨响。
面包店的大门被骑士粗暴地踹开,木屑飞溅。
“异端审判庭办案!里面的魔族,滚出来受死!!”
冰冷的喝令声,伴随着雷鸣,瞬间撕碎了这个家的宁静。
计划……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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