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到大，周悫觉得真正在人生关键时刻推着他走下去的，从来不是信念或者鼓励，而是恨，是不甘，是绝不能输给那些轻视自己、嘲笑自己的人的执念。
他绝不能变成赵路远、崔小雅、杨森齐那样，决不能以后被别人提起时，像提起他们那样，带着点惋惜又带着点 “早该料到”的语气。他一定要按时毕业，一定要拿着学位证离开这个让他熬透了恨透了的实验室，一定要让那些等着看他栽跟头的人，最后只能活生生把笑容憋回肚子里。
他死死咬住牙，一只手用力攥紧另一只手腕，强迫自己深呼吸。一遍，两遍，直到急促的心跳稍缓，颤抖的手也逐渐稳住。他必须忍，必须做完。
好不容易捱到晚上六点多，郑念章终于收拾好东西走出实验间，没看他一眼就走了。
周悫见她走了，立刻冲进去，手脚麻利地装样品、调参数，他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峰形，眼睛都不敢眨，生怕错过想要的信号，一刻不停地做到将近十二点，才终于收齐关键数据。陈京墨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靠在门框上，嘲讽道：“这么赶？来得及吗？”
周悫头也没抬地回怼道：“来不及你帮我做啊？”他其实并不意外，他们都身处这个黏腻腥臭的泥潭，谁不是满身的肮脏泥泞？大家冷眼旁观，谁会希望有人能逃出生天？最好都在这脏污里泡着，谁也爬不出来。
陈京墨 “嗤”了一声，没再说话，转身走了，只剩他一个人继续把实验收尾。回到座位，他连厕所也来不及上，立刻打开电脑改回复稿，直到凌晨，才把改好的回复稿发给梁松哲。他趴在桌上订了四个小时的闹钟，醒来时眼睛肿得像核桃，刚在卫生间洗完脸就被梁松哲叫去办公室。这次梁松哲总算点了头：“行，这个版本可以，就是有一些回复的表述再改改。”
好在只用在文字上下功夫，不要再做实验了。直到距离截止日期还有六个小时，他才点击 “提交回复”，看着页面上弹出 “提交成功” 的提示，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口气，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
这时手机震了一下，是郑念章发来的微信：“昨天的事情是我误会你了，对不起，李开俊没跟我说清楚。”
他回了一句“没关系”。他知道她大概是从别人那儿问明白了，可他已不期待、也不在乎她的道歉。眼下只要面子上能过得去就行，毕竟之后送审大论文、提交学位材料还可能要请教她流程。现在还远没到能翻脸的时候。
周悫合上眼，感觉自己必须休息一会儿，可他也知道这不过是短暂的喘息，毕业这条路上，还不止这一个截止日期在等着他。
果不其然，第二天，他就收到了质检院发来的体检通知。周悫还有些没反应过来，才想起自己二月底确实去参加过他们的人才引进面试，当时本没抱任何希望，面试那天，他抱着准备好的 PPT 汇报完，几位领导提问时，他才发现自己答非所问：领导问 “仪器日常校准的误差控制”，他扯了模拟分析里是怎么画error bar的；他费劲解释自己做的计算方向，却看见领导们互相递了个茫然的眼神。没承想这样都还能误打误撞通过了面试。
然而体检又出了叉子。质检院的人事打电话和他说血常规检验里白细胞、中性粒细胞都超标。问了医生说大概率是长期劳累加睡眠不足引起的炎症。也许是因为这段时间太过焦虑，体检前一晚还失眠的缘故。他不得不回家连吊了四五天点滴消炎。他靠在椅背上，望着吊瓶中药液一滴、一滴缓慢落下，忽然希望时间就停在这一刻，停在这种被迫暂停、什么也做不了的状态里，也好过回头面对一堆烂摊子。
他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坐着，连呼吸都能慢下来。其实他早就对找工作没什么期待了。他现在心里只剩下顺利毕业这一个念头，只要能毕业，哪怕没有工作都行。可之前跟人事聊起岗位内容，对方说 “主要负责实验室仪器的日常管理和维护，科研上没有强制要求” 时，他心里还是动了动。也许，还是该再争取一下。
好在每天早晚两次的挂瓶威力足够大，化验单上的箭头一个接一个消失。二次体检完，他一直催着人事问结果，直到亲耳听见“合格” 两个字，才踏实下来。总算又过了一关，过了关，就还有机会。
“……我实话和你说了吧，你现在在这这么着急是没用的，梁老师的意思是，你这课题不用急着赶进度，” 李开俊的手随意搭在转椅扶手上，指尖转着一支水笔，他的话轻飘飘的，却像一张巨网在季殊妍头顶撒开，“他想让你死磕这块，多组学数据挖深点，争取发篇顶刊再走。不然这课题的价值没榨出来，太可惜了。”
季殊妍原本还在和李开俊争辩着自己的课题方案，听他这样说，手里的笔 “啪嗒” 一声掉在桌上，油墨在纸上沾染出一道黑色的血泊。她猛地抬起头，脸色霎时褪得苍白，眼中的光亮一寸寸熄灭，渐渐浮起一层湿漉漉的雾气：“顶刊？”
“嗯，” 李开俊没注意到她的异样，还在接着说，“你基础不错，再多熬个几年……”
发顶刊？再熬几年？季殊妍在心里无声地反问，泪水却已不受控制地漫出眼眶，顺着脸颊滚落。它们滑过她泛着红血丝的脸颊，留下一道道湿痕，触目惊心。
刚进实验室时她或许还有过这样的野心，但早已被这两年无尽的挫败磨得粉碎。她撑到现在的唯一动力，就是凑合两篇还过得去的文章，早点毕业，彻底离开这里。可就在刚才，那点微弱的希望也被掐灭了。顶刊？对目前还挣扎在这里的她而言，根本是天方夜谭。毕业瞬间变得遥不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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