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府封条上的墨迹还没干透,栎阳城的议论已经沸反盈天。
街头巷尾,酒肆茶铺,人人都在说昨夜抄家的场面。金饼、铜钱、绢帛、田契……那些数字在口耳相传中越滚越大,最后成了“杜家金山银海,能买下半座栎阳”。
但真正让朝野屏息的,是甘龙的命运。
这位两朝太师,百官之首,此刻还软禁在府中。府门紧闭,禁卫把守,只许送饭仆役每日进出一次。甘府所在的城东长乐坊,平日里车马络绎,如今冷清得像座坟场。
第三日清晨,宫城钟鸣九响。
朝会再开。
文武百官入殿时,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左侧班列空了一大片——杜挚一党被下狱,关西世族称病告假,只剩下寥寥数人低头缩肩。右侧班列依旧肃立,卫鞅、景监、车英等人面色冷硬。
甘龙没来。
嬴渠梁也没坐王座。他站在玉阶边缘,手里把玩着一块铜符——那是甘龙任太师时,先君赐的“赞拜不名,入朝不趋”的特赐符。
殿中寂静,只闻呼吸。
“带甘龙。”嬴渠梁开口。
殿门缓缓推开。
甘龙走了进来。
他仍穿着太师朝服——玄衣纁裳,玉带金冠,只是未持玉笏。三日软禁,这老人仿佛又老了十岁,背脊佝偻,白发散乱,但脚步还算稳当。他走到殿中,缓缓跪下,伏地叩首。
“罪臣甘龙,叩见君上。”
声音嘶哑,像破风箱。
嬴渠梁看着他,良久未语。
终于,他走下玉阶,走到甘龙面前,将那块铜符轻轻放在地上。
“太师,”嬴渠梁开口,“先君赐你这符时,寡人在场。那时你五十二岁,先君握着你的手说:‘甘卿,寡人将渠梁托付给你,将秦国托付给你。’你当时怎么回的?”
甘龙伏地的身体微微一颤。
“罪臣……罪臣说,”他声音发抖,“臣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肝脑涂地。”嬴渠梁重复这四个字,忽然笑了,“好一个肝脑涂地。杜挚通敌叛国,你要河西五城封地;魏国死士潜伏栎阳,你要在刑场刺杀卫鞅、秦怀谷;太子被你们算计入彀,你要么让他伏法离间寡人与卫鞅,要么栽赃他通敌置他于死地——甘龙,你这肝脑,涂的是哪国的地?报的是哪家的君?”
每问一句,甘龙的身体就佝偻一分。
“罪臣……无话可说。”他额头贴地,“但求君上念在罪臣侍奉两朝,年过花甲,给个……痛快。”
“痛快?”嬴渠梁转身,看向卫鞅,“左庶长,甘龙之罪,依律当如何?”
卫鞅出列,声音如铁石相击:
“甘龙身为太师,百官之首,不思报国,反为首谋。其罪有三:一,结交敌国,图谋河西,此乃叛国;二,设计陷害储君,动摇国本,此乃欺君;三,煽动朝臣,逼宫乱法,此乃祸国。三罪并罚,依律——”
他顿了顿,殿中落针可闻。
“当腰斩,夷三族。”
甘龙闭眼。
但卫鞅话锋一转:“然,御史处彻查,甘龙与公子卬往来书信,皆由杜挚经手,无甘龙亲笔。其与魏国死士联络,亦无直接证据。故,叛国通敌之罪,证据稍欠。”
甘龙猛地睁眼。
“然,”卫鞅继续,“甘龙密会杜挚,煽动关西世族,逼宫胁迫君上,证据确凿。此乃乱法祸国,罪在不赦。”
他看向嬴渠梁,拱手:“臣奏请:罢黜甘龙一切官职爵位,削为庶民,逐出栎阳,永不得预政事。其家产,除赐田宅外,余者充公。其族人,未涉案者不予株连,涉案者依法严惩。”
话音落,殿中一片死寂。
这处置,比腰斩夷族轻,却比死更狠。
腰斩不过一死,罢相逐出,是让这位两朝太师活着承受一切——名誉扫地,权力尽失,在唾骂中度过残生。
甘龙伏在地上,肩膀开始颤抖。不是恐惧,是某种更深的情绪。
嬴渠梁沉默良久。
“甘龙,”他缓缓开口,“寡人七岁开蒙,你是太傅。你教寡人读《尚书》,说‘民惟邦本,本固邦宁’。寡人十五岁监国,你总领朝政,说‘为君者当纳谏如流’。寡人继位,你为首辅,说‘变法强国,当徐徐图之’。”
他蹲下身,看着甘龙苍老的脸:“这些话,你还记得吗?”
甘龙老泪纵横。
“记得……罪臣都记得……”
“可你是怎么做的?”嬴渠梁声音陡然转厉,“你勾结魏国,你要河西五城!你算计寡人的儿子,你要他死!你煽动世族,你要废了新法!甘龙,你教寡人的那些圣贤道理,原来都是说给别人听的?你自己,从来不信?”
甘龙嚎啕大哭。
七十三岁的老人,趴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朝服沾满灰尘。
“罪臣……罪臣糊涂啊!”他捶打着地面,“罪臣只是……只是不甘心!卫鞅变法,把老臣这些世族逼到绝路!罪臣怕……怕百年之后,无颜见杜、甘两氏列祖列宗!怕世族基业,毁于一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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