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翼风筝还在高空悬着,像一枚无声的印章,盖在墨家匠堂百年的骄傲之上。
平台上的寂静持续了足足一炷香时间。
晨风穿过工坊,卷起地上的木屑和刨花,打着旋儿在众人脚边徘徊。
锻造区的炉火不知何时熄了两座,叮当声稀疏下来,整个山谷仿佛都在等待什么。
腹藁钜子缓缓起身。
老人走到平台边缘,仰头望着那个几乎要融入晨空的小黑点,雪白的长须在风中微动。良久,他收回目光,转向秦怀谷:
“墨家匠堂,认输。”
声音平静,却在每个人心头砸出回响。
鲁偃深深吸了口气,将手中的木雀轻轻放在工案上。
那精心雕琢的机关鸟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翅膀保持着展翅欲飞的姿态——可它终究飞不过一堆竹木布片。
“钜子……”楚材欲言又止。
腹藁抬手止住他,目光扫过周围一张张年轻而复杂的脸孔。
那些脸上有茫然,有震惊,有不甘,还有一丝压抑不住的……好奇。
“输,不是坏事。”腹藁的声音在平台上回荡,“墨家重实学,若连败在何处都不敢认,还谈什么求真?”
他转向秦怀谷,拱了拱手——这是今日第二次,墨家钜子向这位“半个墨者”行礼:
“秦先生让老朽看到,机关之道,尚有新途。谢过。”
这话说得诚恳,却让不少墨家弟子的脸火辣辣地烧。钜子代整个匠堂致谢,这是多大的认可,也是多重的鞭策。
秦怀谷躬身还礼:“钜子过誉。怀谷不过取巧罢了。”
“取巧也是本事。”腹藁摇头,“墨家匠堂第二题——”
他顿了顿,环视平台。弟子们下意识挺直脊背。
“攻防器械。”
四个字,让气氛陡然一变。
如果说飞鸟比试还带着几分“巧技”的雅致,那么攻防器械,就是墨家立世的根本了。
守城术、机关术、兵械改良——这是墨家在战国乱世中安身立命、践行“非攻”理念的实实在在的依仗。
楚材眼中重新燃起光芒。他大步走到空地中央,声音洪亮:
“墨家守御之术,首重城防。而城防之要,在于弩!”
他猛地挥手。
平台后方,沉重的车轮声响起。八名精壮墨家弟子推着一架庞然大物,从工坊深处缓缓而出。
那是一座弩车。
底座是厚重的硬木框架,装有四轮。车上架着一具几乎与人等高的巨弩,弩臂以整根柘木制成,泛着暗沉油光。
弩弦粗如手指,在晨光下绷出危险的弧度。最惊人的是弩臂上方的箭槽——那不是单发弩的凹槽,而是一排十个并行的箭道!
“连弩车!”有年轻弟子兴奋低呼。
楚材走到弩车旁,枯瘦的手掌拍在硬木框架上,发出沉闷声响:“此乃匠堂三年前改良之作。一次装填十支弩箭,射程两百步,可穿重甲。”
他眼中露出自豪之色:“秦先生,此弩如何?”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秦怀谷。
嬴渠梁在席上微微皱眉。他是见过强弩的,秦军弩兵也算精锐。但眼前这架弩车,无论规模还是结构,都远超寻常军械。若墨家真将此术用于助他国守城,对进攻方确是巨大威胁。
秦怀谷缓步上前。
他没有立即评价,而是绕着弩车慢慢走了一圈。目光从弩臂看到箭槽,从机括看到绞盘,最后停在装填箭矢的后部机构上。
观察得很仔细。
楚材静静等着,嘴角微微扬起。连弩车是匠堂多年心血,他不信这人还能挑出什么大毛病。
终于,秦怀谷停下脚步,开口了:
“此弩强则强矣。”
楚材眉头一挑——这个开头,往往意味着转折。
果然,秦怀谷接着道:“然有三弊。”
平台上一阵骚动。楚材脸色沉下来:“愿闻其详。”
“其一,上弦费力。”秦怀谷指着弩车后部的绞盘,“需两名壮汉合力转动绞盘,方能张弦。战场之上,瞬息万变,每发一弩都要如此费时费力,射速堪忧。”
楚材冷笑:“强弩本非速射之器。一发十矢,抵得上寻常弩手十次射击!”
“其二,射速仍慢。”秦怀谷仿佛没听见他的反驳,继续道,“十矢齐发,看似威猛。但装填呢?十支箭要一支支放入箭槽,对正位置,费时更久。从张弦到装填再到击发,完整一轮,至少要半刻钟。”
他抬头看向楚材:“半刻钟,骑兵已冲锋到百步之内。弓手已射出三十轮箭雨。”
楚材脸色微变,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其三,”秦怀谷拍了拍弩车的木轮,“笨重,难以机动。四轮虽可推行,但转向不便,坡地难行。守城时尚可固定于城头,野战则几同废铁。”
三个弊病,句句戳在要害。
平台上鸦雀无声。墨家弟子们面面相觑——这些缺点他们不是不知道,但连弩车威力太大,足以掩盖不足。此刻被人当面一一挑破,脸上都有些挂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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