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浓重的夜色中平稳地行驶，车厢内的悲恸却如同实质般浓郁，沉甸甸地几乎要满溢出来，将空气都染上了苦涩的味道。
沈怜星哭了许久，直到眼泪似乎流干，眼眶红肿刺痛，只剩下干涩的灼痛和一阵阵无法抑制的、生理性的抽噎，肩膀仍控制不住地轻轻耸动。
她无力地靠在冰冷坚硬的车壁上，眼神空洞无神地望着头顶那随着车身摇晃而不断变幻光影的、绣着繁复花纹的车顶，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灵魂和所有的力气，只剩下一个承载着巨大悲伤与绝望的、疲惫不堪的躯壳。
桃花也哭得没了力气，嗓子沙哑，靠在沈怜星身边，小声地、断续地啜泣着，时不时用早已湿透的袖子机械地擦一下红肿得像桃核一样的眼睛。
她看着小姐那苍白如纸、仿佛一碰即会碎裂消散的样子，心中充满了无力感，恨不得自己能替小姐承受这万分之一的痛苦，哪怕粉身碎骨。
“小姐……您喝口水吧……好歹润润嗓子……这样哭下去，身子会受不住的……”
桃花哑着嗓子，将一直小心翼翼温着的茶水递到沈怜星毫无血色的唇边，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和近乎卑微的恳求。
沈怜星毫无反应，目光依旧空洞地停留在某处，仿佛所有的生机、所有的希望都随着那流干的泪水和被强行带离的决绝一同逝去了，只余下一片荒芜。
“小姐，您别吓奴婢啊……”桃花看着了无生气的她，带着哭腔哀声乞求，轻轻摇晃着她的手臂，试图唤回她的神智，“夫人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没事的……您要相信夫人的坚韧……您要是垮了，夫人可怎么办啊……她在这世上只有您了啊……”
这话说出来，连桃花自己都觉得在残酷的现实面前是如此苍白无力，如同风中残烛。
“垮了……”沈怜星无意识地重复着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抹凄凉的、近乎破碎的弧度，声音轻得像即将消散的叹息，带着一种万念俱灰的疲惫，“我若真的垮了……或许……也是一种解脱……就不用再受这……日夜不休的剜心之痛……不用再面对这无边的囚笼和……和他的玩弄……”
她甚至觉得，死亡或许是一种仁慈的宁静。
“小姐！您千万别这么想！万万不能啊！”
桃花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更紧地抓住她的手臂，力道大得几乎要留下青紫的指痕，声音因极致的恐惧而骤然拔高，带着尖锐的哭音，“您不能这么想！夫人还等着您去救她呢！您是她唯一的指望了！您要是出了什么事，有个三长两短，夫人可就真的……真的彻底没指望了！您想想夫人看您时那充满期盼和不舍的眼神！她拼着一口气等您回来，不就是盼着您能好好的，盼着您能活下去吗？！”
桃花这撕心裂肺的呼喊，如同最后一根沉重的稻草，却又带着奇异的力量，猛地压垮了沈怜星试图沉沦、寻求解脱的意志，同时也将她从那绝望的深渊边缘狠狠拽回！
是啊，她不能垮！
母亲还在那吃人的侯府里，生死未卜，孤立无援，正等着她去救！
如果连她都放弃了，认命了，母亲就真的没有任何活路了！
那她之前的隐忍、挣扎，又有什么意义？
一股微弱却极其顽强的求生欲，或者说，是拯救母亲、为母亲讨回公道的强烈执念，如同石缝中挣扎求生的嫩芽，从那无边的绝望和黑暗深渊中，艰难地、却又坚定不移地探出头来，带来一丝微弱的光亮。
她不能死，不能疯，她必须活着，必须清醒，必须想办法，必须积蓄力量，才能有朝一日，将母亲从那个魔窟里彻底解救出来！
她还要让那些伤害她们母女的人，付出代价！
可是……力量从哪里来？希望又在何方？
在这座更大的、由宫寒渊一手掌控的、固若金汤的囚笼里，她连自身的自由和安危都无法保障，如同砧板上的鱼肉……深深的无力感再次如同潮水般席卷了她，但与之前那种想要放弃一切的纯粹绝望不同，这一次，那无力感的深处，掺杂了一丝不甘的、愤怒的、亟待燃烧的火星。
她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仿佛有千斤重的手臂，接过了桃花手中那杯一直举着的、已经微凉的茶水。
指尖触及温凉的杯壁，依旧冰凉，却不再像刚才那样失控地颤抖。
她将杯中剩余的茶水一饮而尽，那微带苦涩的液体划过干涩疼痛、如同砂纸摩擦般的喉咙，带来一丝微不足道、却真实存在的慰藉和清醒。
她闭上眼，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腔因这动作而传来闷痛，她试图借此平复那依旧在体内翻江倒海般的悲恸和混乱情绪。
脑海中开始摒弃杂念，强迫自己飞速运转起来，冷静地分析着当前四面楚歌的处境，梳理着一切可能的、哪怕看起来极其渺茫的生机和突破口。
宫寒渊……他到底是一个怎样矛盾的存在？他到底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如果仅仅是以折磨她、看她痛苦为乐，似乎又并非完全如此。
他允许她回来探望母亲，虽然时限苛刻到不近人情；他派了人“护送”，虽然实为严密的监视；他刚才在侯府，面对沈离和柳氏时，那看似随意却又带着冰冷警告意味的眼神和话语……
这些看似矛盾、甚至偶尔流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维护”的行为背后，到底隐藏着怎样深沉的、不为人知的意图？
他布下的，究竟是一盘怎样的棋？而她，在这棋局中，又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是一枚随时可以舍弃的棋子，还是……另有用途？
她发现自己竭尽全力，却依然完全看不透那个男人。
他的心思，比他周身萦绕的黑暗更加深沉，比那望不见底的深渊更加难测。
前路迷雾重重，但她知道，为了母亲，她必须在这迷雾中，找到那条唯一的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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