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宁城，燕北九管经略府。
博山炉中龙涎香青烟袅袅，玉盏里茶汤香气阵阵。
长史桓靖远与行军司马许远相对而坐。
近两年时间，以他二人为首的幕府，如陀螺般没日没夜地操持各项政务，这才保证前线军需无虞，后方保障有力。
燕山北道成立以来，李固更是大手一挥，无数巨型项目齐齐上马。
他俩更是忙得连上个茅厕都要掐点儿。
直到今日，各项工作已进入正轨，九管的主官也都到位，他们终于可以忙里偷闲，稍微喘口气儿了。
“如今钱粮物资都是不缺，唯一受限的就是人手不足了。”
桓靖远轻轻舒了口气，淡淡道：“基层的里正都由伤残退伍老卒充任，剩下的定牧之地，也是各族牧民自行选出，就是懂施政、懂技术的中层官员太少了。”
“那些没了战奴的百夫长、千夫长、挞马沙里也不都是一无是处，优中选优总能挑出些人才，甚至当初高贵的俟斤老爷里也有明事理的，只要不动歪脑筋，还是可以用用的。”
许远饮了口茶汤，舒爽地微微呻吟：“反倒是各大铁场、石炭场，还有屯田点天天吵着要人，感觉这些窟窿怎么都填不满。”
说到此处，他将声音压低：“矿场还好些，总有南边来的蕃奴补充，死了也不心疼，最多就是多花点宝钱买更多就是了，反正殿下有的是钱，只是能耕种会做工的.......”
“令威慎言。”
桓靖远表情淡淡，语气却是严肃至极。
许远怔了怔，然后拱手道：“是某孟浪了。”
“也不怪你。”
桓靖远轻叹一声：“咱大唐不禁人口贩卖，更何况那些黑蕃奴还是大海主从南海抓来的，唐律也管不到，经略下令禁谈此事却是跟这个无关，而是另有缘由。”
许远张嘴欲言，却是生生把话咽了下去。
“我晓得你想问什么，可到底是何隐情连我都不知道。”
桓靖远微微苦笑，耐心向对方解释。
许远双眼微凝，心中多了一丝骇然。
这桓靖远不光总掌经略府政务，手中还把持着辽阳郡王的情报机构，不管是军况战情还是民间粮价浮动，甚至是远在长安重要人物的婚丧嫁娶等事宜都了如指掌。
妥妥的燕北幕府的头号人物。
这事儿连他都不知道，绝对是件惊天的秘密。
许远如今早已褪去往日青涩，知进退、懂分寸是基本的政治素养。
君子当趋吉避凶，不立危墙之下。
“听说丁口迁入计划已有详案，嗯.....咱衙门是准备往东南方向使使劲儿？”
桓靖远轻笑道：“就是打新罗的主意，这也没什么好避讳的。”
他从怀中掏出一本札册递了过去。
“刚好给令威参详参详。”
许远连道不敢，并以双手接过。
“新罗者，大唐鸡林大都督府也......其本蜷缩半岛东南一隅，全赖我大唐灭高句丽、百济等国后，这才鲸吞两者旧土......”
新罗如今的统治范围就是大同江以南，几乎与后世韩国重合。
江北乃汉四郡旧地，只不过被高句丽窃据数百年。
而隋唐两代之所以拼了命也要将其剿灭，就是因为高句丽有了如此庞大的汉族人口，其粮食产量、科学技术、文化制度等方方面面都将发展到一个极高水准。
远不是全员文盲，只知道杀人放火的蛮夷可比。
说白了就是个小号的中原政权，只是地盘在东北而已。
只要中央王朝发生内乱，高句丽完全可以“南下擒龙”而获得天命，关键是这行为说不定还会得到中原豪强大族的欢迎。
要是换了游牧蛮夷，就会爆发激烈抵抗。
这就是最要命的地方。
可这个东北小朝廷被覆灭以后，可谓是“一鲸落而万物生”。
靺鞨人在其尸体上迅速膨胀成“渤海国”，而新罗人拼了命抢到些残羹剩饭，也日渐强盛起来，甚至敢跟“大唐爸爸”顶牛，将安东都护府生生挤了出去。
就连契丹、奚族也因此受益，成了半耕半牧的强大部族，连冶铁技术都掌握了，要不然怎能屡败大唐？
但玩蛇吞象总会有副作用。
渤海国西边广阔的农业带几乎无险可守，因此才被李怀秀一鼓而下。
新罗就更是无奈了。
国土膨胀数十倍，只能在京城下面设了“五小京”。
这几座全都是过去高句丽与百济的核心大城，繁华程度比之金城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为了稳定地方，同时防备高句丽旧贵族反抗，新罗王将其王室“骨品贵族”的核心成员派出去担任“五小京”的“仕大等”与“少尹”。
“妙啊！此乃一石二鸟之计尔。”
许远啧啧称奇：“某听说新罗国王与‘骨品’贵族之间的争斗极为惨烈，后者组成‘和白会议’推举出‘上大等’来插手军国大事，而前者更是效仿我大唐三省制度，成立‘执事部’抗衡，两者势同水火，几乎要兵戎相见，没想到新罗国王以土地与尊位相诱，安排和白会议的核心成员去‘五小京’任职，好一招分化瓦解之策！”
“不光如此。”
桓靖远补充道：“新罗国王还在国都成立禁军‘九誓幢’加强中央权威，只可惜新罗自身实力不足，勉强才凑够其中三幢，剩下的就只能以高句丽与百济甚至靺鞨人充数了。”
许远双眼精光一闪：“长史就是要挑拨其国主与五小京骨品贵族的矛盾，引发新罗内乱，再加上其本身的饥荒.......必有大量人口逃亡我境！高都督在边境已是张网以待！”
桓靖远长叹一声，幽幽道：“而且此时恰逢新罗旧主崩逝，新主继位权威不彰，正是难得的好机会，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某听说........”
许远捻着胡须低声道：“殿下有两个婢女就是新罗来的？好像还是出身官宦之家？”
“不错，确有此事。”
桓靖远点头承认：“某也向大王建言了，以燕北衙门的名义派兵护送二女回新罗，挑一方势力扶持，然后伺机而动。”
“此策万无一失，当成大事！”
许远起身下拜道：“北地丁口无忧矣！长史当受在下一拜！”
桓靖远连忙起身将对方止住：“某当不得此拜！”
“如此功劳当抵十年之功，如何当不得！？”
许远有些疑惑。
桓靖远苦笑道：“大王将此策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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