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镇十里地,马伯庸才把步子松下来。
日头毒,烤得官道浮土发烫。他混在一队推粮车的农户后头,破草帽压到眉骨,每一步都踩得钻心——脚底水泡破了,脓血黏着袜子,一落地就像踩着碎瓷碴。
晌午歪了,他在路边找了个背风的土坳。一屁股坐下,从包袱里摸出最后半个窝头,就着水壶里剩的那几口凉水,慢慢往下咽。眼皮沉得发黏,可刚合上,心里那根弦“铮”地一声又绷直了。
——真干净了?
昨儿夜里在客栈烧的那些,就是全部?
这念头一起,睡意全散了。他蹲起身,四下一扫——土路前后没人,远处田里有几个农人弯腰干活,没人往这边瞧。
他挪到一丛枯蒿草后头,解开腰带。不是解手,是把贴肉绑着的那个细长褡裢褪下来。布面被汗浸得发黑,摸上去还是潮的。他捏着褡裢一寸寸捋,从头捋到尾。针脚密实,没有不该有的硬块。
然后是外头的包袱。解开结,把里头几件旧衣裳抖落开。一件灰布夹袄,一条打了补丁的夹裤,一双备用布鞋。他捏过夹袄每一条缝边,手指探进补丁夹层里摸索。夹裤裤腰是双层布缝的,他沿着接缝一寸寸掐过去。
布鞋的鞋窠窿,他伸进两根手指仔细掏。鞋垫是旧布叠的,已经踩得没了形。掏到右脚鞋尖时,指尖忽然碰到一点异样——不是布,是更硬、更滑的一层东西,藏在鞋垫和鞋底之间的缝里。
他心里一紧,用力一抠。
抠出来一片薄薄的、对折又对折的油纸。展开,是张五两的银票。票面被汗水浸得泛黄,但朱红的印鉴还清清楚楚——“通源柜坊”。
马伯庸盯着这张银票,愣住了。
想起来了。是年前最冷的那阵,他把攒下的碎银兑成这张票子,缝在鞋里,想着万一哪天急用,这是个保命的钱。后来事儿多,竟忘了。
鞋里藏银票,本是穷家汉子出门在外的老法子。可如今,这票子成了祸根。票号、面额、兑出的日子,都是线索。
他捏着银票,抬眼望了望官道。远处有骡马铃铛声,一队车马正缓缓过来。不能生火,烟起引人疑。
他低下头,把银票对折,用牙齿咬住一角,两手捏紧另一边,用力一撕。
“刺啦——”
声音细微,在他听来却惊心。撕成两半的票子叠在一起,再撕。撕成条,再撕成碎片。直到每一片都只有指甲盖大小,再也拼不出整字。
然后他抓起一把浮土,将碎片混进去,搓了搓。站起身,装作拍打裤脚上的灰,手一扬,混着碎纸片的土屑飘出去,被风一卷,散进路边野草丛,转眼没了。
做完这些,他重新坐下,背靠着土坡,心却静不下来。眼睛又落在摊开的包袱皮上——那是块半旧的蓝粗布,边角磨得发白,中间补了块深色补丁。
补丁的针脚有些地方松了,线头支棱出来。他盯着那处看,鬼使神差地,用指甲去挑那线头。
线头越挑越长,补丁一角掀了起来。里面,紧贴着包袱皮,竟粘着一小块极薄的纸片,只有小指指甲盖大,被浆糊粘得牢牢的,年深日久,纸色变得和布差不多。
他小心揭下来,凑到眼前。
纸片上有字,墨迹淡得快没了,但还能勉强认出是个“李”字,后面似乎还有笔画,但被浆糊污了,看不真切。
李?哪个李?
他皱眉细想。好像是……刚进贾府没多久,有个姓李的花匠托他往外面捎过一包花籽?记不清了。当时怕忘,随手扯了块纸屑记了一笔,后来事情办了,这纸屑大概就随手一按,不知怎地粘在了包袱皮上,一粘就是大半年。
马伯庸看着这个小小的“李”字,忽然觉得有些荒谬。他费尽心机烧了那些要命的凭证,却差点栽在这片自己都忘了的、毫无用处的纸屑上。
没有火,也没有水。他捏着纸片,看了看自己干裂的嘴唇。
他吐出一点唾沫在指尖,抹在纸片上。纸片受了潮,微微发软。他用两根手指指腹将它夹住,用力地、反复地揉搓。唾沫混着纸纤维,渐渐成了一小团灰黑色的、黏腻的纸泥。
他走到土坡边缘,蹲下身,把这团纸泥按进一道龟裂的泥缝深处,又用鞋底蹭了些浮土盖住。
刚站起身,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嘚嘚嘚嘚——
不是商队缓行的节奏,是疾驰。
马伯庸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矮身伏低,缩回蒿草丛后,只露出一只眼睛,死死盯住声音来的方向。
官道尽头,尘土扬起。几匹快马的身影由小变大,越来越近。马上的人穿着深色衣裳,看不真切,但鞍鞯齐全,跑得飞快。
是官差?还是……贾府派出来的人?
他屏住呼吸,手指抠进泥土里。昨夜的骑兵,清晨的雾,客栈的灰……冷汗从额角渗出,滑进眼里,刺得生疼。
马匹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是四匹。当先一匹枣红马,马背上是个戴斗笠的汉子。他们朝着小镇方向去,速度丝毫未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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