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更浓了。
粘稠如浆,沉甸甸地压在林间,吞噬了光线,也吞噬了声音。五步之外,不辨牛马。空气湿冷得能拧出水来,每一次呼吸,都像含着冰碴,带着浓郁的腐朽气息和那挥之不去的、令人作呕的淡淡腥甜。
李奕辰扶着一棵挂满湿滑苔藓的古木,剧烈地咳嗽,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肺叶都掏出来。每一次咳嗽都牵扯着胸腹间的隐痛,喉头涌上腥甜,又被他强行咽了回去,只在嘴角留下一丝暗红的痕迹。与尸傀一战,看似短暂,消耗却远超预估。不仅是体力与那点微末修为的耗损,强行引动封灵砚气息、以精血点破尸傀磷火,更是伤及了本源。此刻,他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像被冻僵,又被无数细针攒刺,指尖的灼痛早已麻木,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阴寒,正顺着血脉,丝丝缕缕地向心脉侵蚀。
更麻烦的是,封灵砚。
胸前包裹的砚台,如同一个不断散发寒意的源头。自那一缕气息被引动后,砚身内那股沉眠的暴戾与阴冷,仿佛被惊扰的凶兽,虽未彻底苏醒,却不再安分。透过层层布帛,那冰寒之意丝丝缕缕渗入肌肤,与侵入体内的阴煞尸气隐隐呼应,让他如坠冰窟,四肢百骸都透着僵冷。砚堂中那抹暗红,即便隔着布料,似乎也在缓缓流转,散发着一股无形的、令人心悸的波动。
此地阴煞之气本就浓重,对封灵砚中的邪灵而言,如同干涸之地忽逢细雨,虽不能解渴,却足以撩拨其凶性,加剧其躁动。李奕辰能清晰感觉到,下一次“饲砚封灵”的间隔,正在以一种危险的速度缩短。或许,不用等到预期,就在这一两日之内。
“必须……尽快找到‘净魂月魄草’……”他喘息着,抹去嘴角血迹,从怀中掏出水囊,抿了一小口冰冷的清水。清水入喉,非但没有带来滋润,反而激得他又是一阵低咳。
他靠着古木,略作调息。守砚人传承中粗浅的吐纳法门运转,试图驱散体内的阴寒,但收效甚微。此地的阴煞之气无孔不入,吐纳间吸入的,更多是污浊的煞气,反而让胸腹间更添憋闷。
目光扫过四周。雾气浓得化不开,方向难辨。方才与尸傀搏杀,又急于离开,此刻已有些偏离原本认定的东南方向。他努力回忆来路,凭借对树木长势、苔藓朝向的记忆,以及怀中那枚取自疤脸汉子衣角的、沾染了赤硝和裂魂谷外围泥土气息的粉尘,默默推演。
粉尘中残留的微弱气息,在浓雾和无处不在的阴煞侵蚀下,已变得极其淡薄,难以持久追踪。但结合之前观察到的地脉走势(尽管模糊)和植物受阴煞侵蚀的程度(越往深处,草木枯萎腐败迹象越明显),他大致判断,乱石林的方向,应该在此地偏东些许。
没有过多犹豫,李奕辰紧了紧胸前包裹砚台的布绳,将那份冰寒与悸动死死压住,迈开依旧虚浮却坚定的步伐,向着认定的方向,再次踏入浓雾。
路,越发难行。脚下不再是松软的腐殖质,而是逐渐被嶙峋的怪石和湿滑的泥泞取代。雾气中开始夹杂着淡淡的、灰黑色的絮状物,如同有生命的灰尘,缓缓飘荡。李奕辰屏住呼吸,以衣袖掩住口鼻。他知道,这是“煞瘴”,阴煞之气浓郁到一定程度,混合地底秽气、腐烂生灵的残念所化,蕴含剧毒,更能侵蚀神魂。长时间暴露其中,轻则神智昏沉,重则肉身溃烂,魂魄被污。
越往前,煞瘴越浓。灰黑色的絮状物几乎连成一片,遮蔽视线,吸入少许,便觉头晕目眩,胸口烦闷欲呕。李奕辰不得不放缓脚步,从怀中取出那三枚厌胜钱,握在左手。铜钱入手,传来一丝微弱的暖意,勉强驱散了些许逼近的阴寒,但对于无孔不入的煞瘴,效果有限。
他尝试催动体内那点可怜的修为,在体表形成一层薄薄的气罩,但气罩甫一出现,便被周遭浓郁的煞瘴迅速侵蚀、消磨,维持不过数息便告崩溃,反而加剧了消耗。
无奈,他只能凭着意志硬扛。好在他身为守砚人,常年与封灵砚中更精纯的阴煞怨念对抗,对煞气侵蚀的抵抗力远超常人,加上守砚人血脉似乎对阴邪之物有天然的微弱抗性,才勉强支撑,没有立刻倒下。但每前行一步,都如同负山而行,喘息声越来越重,眼前阵阵发黑。
就在他几乎要被浓重的煞瘴和虚弱拖垮时,前方浓雾与灰黑絮状物的深处,隐隐传来了水声。
不是潺潺溪流,而是低沉、断续的、如同呜咽的流水声,仿佛地下暗河在岩石间艰难穿行。
有水声,或许意味着地下河道,可能通向地脉灵机稍异之处,煞瘴或许会淡薄些。李奕辰精神微振,强提一口气,循着水声,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去。
地势开始向下倾斜,雾气与煞瘴似乎被某种力量引导,向着水声传来的方向缓缓流动。周围的树木越发稀少,形态也越发怪异,多是虬结扭曲、枝叶枯败的怪木,如同挣扎的鬼影。裸露的岩石增多,潮湿滑腻,布满了墨绿色的苔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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