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里的评价差不多齐了,但家里的评价,赵铁山总觉得差点意思。三天前收到妻子桂兰的家书,信里说“卫国小时爱跟巡捕查案”“找回过丢失的书包”,这些事虽然能看出点端倪,却太零碎,不够深入。他心里清楚,妻子最了解儿子的性子,那些藏在日常里的小细节,往往能决定一个人的方向。当天傍晚,赵铁山特意让通信员去接通厂里通往北平的专线电话——那是厂里唯一一部长途电话,平时只有紧急公务才能用,为了儿子的事,他也顾不得那么多了。电话接通时,电流声“滋滋”作响,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妻子熟悉的声音:“铁山?是你吗?听说你受伤了,怎么样了?要不要紧?”妻子的声音里满是焦急,赵铁山的心瞬间软了,后背的伤口似乎也不那么疼了:“桂兰,我没事,小伤,王医生说养几天就好。我找你是为了卫国的事,信里你说他小时爱查案,你再跟我说说具体的,比如他做事时,是更愿意琢磨工具,还是更爱盯着人看?遇到难题时,是先想着动手修,还是先分析缘由?”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妻子的笑声,带着一丝无奈和欣慰:“你呀,还是这么较真。行,我跟你细说。卫国五岁那年,邻居家孩子搭木车,别的孩子都围着看热闹,就他蹲在旁边,手里拿着根小树枝,在地上画车轮的样子,还跟人家说‘你这轴不直,推起来会晃’,后来他真的找了块小木头,给人家修好了轴,那木车推起来顺顺当当的。还有一次,咱们院里丢了只老母鸡,我和邻居们都急得团团转,他却拉着几个小伙伴,在院子里找脚印,看墙头的痕迹,最后在院外的柴堆里找到了——原来母鸡钻进柴堆下蛋了。他回来跟我说‘娘,我看柴堆旁边有母鸡的脚印,而且柴堆缝里有羽毛,就知道它在里面’。”妻子顿了顿,声音沉了些,“还有一次,你放在工具箱里的螺丝刀丢了,我以为是被哪个工人借走了,他却拿着螺丝刀的柄印,在院子里挨家挨户比对,最后在隔壁小子的柴堆里找到了——那小子想偷去玩,藏在了柴堆深处。铁山,这孩子静下来能磨一下午的积木,把零散的木块拼成小机床;动起来能盯着一个线索盯一天,不找到答案不罢休。他的性子随你,认准的事不撞南墙不回头,但比你细心,也比你会琢磨。”赵铁山拿着笔,在纸上飞快地记着,“静时能沉心搞技术(修木车轴、拼积木机床),动时善追踪查线索(找母鸡、找螺丝刀),性格执着,细心且善琢磨”,每一个字都写得工工整整。电流声依旧“滋滋”作响,妻子又絮絮叨叨地说了些儿子的日常,比如“他总把你的扳手擦得锃亮”“上次写信说想跟护厂队学擒拿术”,直到通信员在旁边提醒“赵团长,专线使用时长快到了”,他才匆匆嘱咐妻子“天冷加衣,照顾好自己”,恋恋不舍地挂了电话。放下听筒,赵铁山看着纸上的记录,心里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儿子不是只能走一条路的人,他的天赋,藏在“静”与“动”的结合里。
所有评价都堆在赵铁山的木桌上,摊开的纸页占了大半个桌面,上面用红笔、蓝笔标注着不同的重点,旁边还画着密密麻麻的批注。他靠在床头,后背的伤口隐隐作痛,却丝毫没有睡意,借着煤油灯的光,一遍又一遍地看着这些评价。窗外的桂花落了一地,香气顺着窗缝钻进来,混杂着淡淡的药味,却让他的思路越发清晰。他用红笔在纸上画了两道醒目的横线,左边写着“工业天赋”,下面列着“上手快(修复轴承夹具精准)、善创新(改进加热装置)、能沉心(磨夹具蹲一下午)、有传承意识(擦父亲的扳手)”,后面用括号标注着“不足:经验尚浅,对复杂设备调试不熟练”;右边写着“刑侦潜质”,下面列着“观察力锐(辨鞋印、识螺丝被动过)、心思缜密(画地形示意图、搞特征速记法)、有责任感(主动排查隐患)、追踪能力强(找母鸡、抓投机分子)”,后面标注着“不足:性子急躁,易冒失,需加强战术训练”。看着这两条几乎同样丰满的条目,赵铁山想起老厂长当年说的“用人如器,各取所长”,心里却犯了难——要是只选一条路,不管选哪条,都觉得浪费了儿子的天赋。他思来想去,终究还是拿出了那个褪色的牛皮纸信封,那是当年老厂长给他的,里面装着老厂长的手札,如今成了他装重要信件的宝贝。赵铁山从抽屉里拿出信纸,一笔一划地把整理好的所有评价都抄了一份,从王小虎说的“巧劲足”,到老张夸的“观察力锐”,再到妻子讲的“静动结合”,每一个细节都不曾遗漏。抄完后,他又在信里写了自己的困惑:“建民兄,卫国既有工业天赋,又有刑侦潜质,我不知该如何抉择。你在公安系统多年,又懂三线工厂的安保需求,麻烦你先做个评估,看看他是否适合走工业安保的路子,盼复。”他把抄好的评价和信一起装进信封,封好口,在信封上郑重地写着“北平公安系统 周建民 亲启”,又在旁边画了个小小的五角星——那是他们当年在侦察连的暗号,代表“紧急且重要”。做完这一切,他才松了口气,把信封交给通信员:“明天一早就寄出去,用最快的邮政,确保周科长能尽快收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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