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后,一天天回暖。
叶淮西和莫黎忙着学堂的事情,偶尔得空了去周玉瑶的铺子帮帮忙,每日早出晚归。
沈砚和孟观像约好了似的,有时一起,有时前后脚,比年前来得更勤。四时春碰不到就去学堂,学堂没有就去叶宅。搞得春兰和秋菊一头雾水,严重怀疑这两位爷怕不是衙门没什么事,闲的?
外头随着大门关上,传来春兰和秋菊的禀报。
“两位姑娘,二爷走了。”
莫黎点了点头,叮嘱她们早点回屋休息,自己转身进屋。
屋子里,叶淮西正在灯下看书,一眼就能看出来心不在焉。
莫黎坐到她旁边,犹豫着开了口。
“看到没,你一句话,人家越发殷勤了。”
叶淮西合上书,轻轻叹了口气。
“你打算怎么办?”莫黎挑眉,“就让他这么猜下去?还是……”
叶淮西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我得找个机会,跟他坦白。”
尽管早已做好了思想准备,莫黎还是惊得直起身子。片刻后她拍了拍叶淮西的肩膀。
“你想好了就行……睡吧。”
……
第二日午后,当沈砚叩响叶宅的大门时,叶淮西正在书房。
书房窗外,一株老梅的残雪已化尽,抽出几点嫩绿的新芽。叶淮西抬眼,看到沈砚一身石青色常服,手中拿了本书,被春兰引了往这边来。
进了屋子,沈砚举起手中的书晃了晃。
“刑部新编的《检验格目》,带过来给你看看。”
说着,还不待叶淮西开口接话,他已径直将书摊在她面前的书案上。
叶淮西一时好奇,拿过去翻看起来。
书房内静谧,只有偶尔翻动书页的沙沙声和炭盆里银霜炭轻微的哔剥声。
沈砚站在叶淮西身旁,两人偶尔就书中的内容探讨两句。
阳光透过新糊的明纸窗棂,暖融融地洒进来。叶淮西偶然抬眸间,看到他被暖阳镀上一层光晕的侧脸。
翻动书本的手顿住,她微微侧头看他,轻轻吸了口气。
“沈砚,有件事……我想我该告诉你。”
沈砚微微直起身子,目光转向她。
叶淮西迎着他的目光,努力让语气平稳。
“我其实……并非此世之人。我来自四百多年后,一个你们无法想象的时代。我懂得的验尸、断案之术,并非家传,而是……那四百年后,名为‘法医学’的学问。我之所以在此,是因为一次……意外。”
说完,她紧紧盯着沈砚,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预想着他的震惊、怀疑,甚至恐惧。
沈砚先是微微一怔,半天后却没有了反应。
叶淮西的目光在他脸上逡巡,“沈砚,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荒谬,但……是真的……”
然而,沈砚接下来的反应却是出乎意料之外。
他那双深沉锐利的眼睛里,竟缓缓漾开一丝无奈,继而化为一种近乎纵容的神情。随即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勾了一下。
“淮西,”他开口,声音低沉而温和。
“我知道你身上有秘密,或许还背负着不为人知的过往。除夕那夜,福伯同我说过,你或许怕我只是一时情热,将来知晓全部后会后悔。”
他向前倾了倾身,目光坦荡地望进她的眼底。
“我可以告诉你,不是。我沈砚对你,并非一时兴起,更非只看到你能为北镇抚司所用,或是欣赏你的才学胆识。那些固然是吸引我的部分,但即便没有那些,即便你只是个最普通的女子,只要是你——是此刻坐在我面前,会为冤者执言,会对朋友两肋插刀,会因一块糕点火候不佳而蹙眉的叶淮西——我便心悦之。”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郑重,一字一句。
“所以,无论你来自何方,有过怎样的经历,藏着怎样的秘密,甚至……哪怕你编出什么‘四百年后’的离奇故事来试探我,都无关紧要。我喜欢的,只是你这个人,如此而已。你的过去,若你愿意说,我倾听;若你不愿,我绝不追问。我要的,是你的现在和将来。”
叶淮西怔住了。
他不懂她的“真相”,却懂她的“不安”。
这样……也好。
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一直微蹙的眉头也舒展开,眼底泛起浅浅的水光。
“我……没什么不堪的过去。”她轻声说道,声音有些微哑。
“刚才……就是个不太好笑的玩笑。谢谢你,沈砚。”
沈砚看着她骤然放松的神情,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微凉的手指。
……
三个月后。
京城东郊,鞭炮声在一座由旧书塾改建的院落前炸响,院门上悬新匾,上书“鉴骨堂”三字。
叶淮西一身简素青衣,未施粉黛,立于台阶之上。
春日暖阳洒满庭院。院中站了十余人,有男有女,年纪不一,衣着朴素,都看向台阶上的“老师”。
他们中有丧夫后无力谋生的妇人,有家传仵作却苦无名分的少年,也有对刑名之道心怀好奇的落魄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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