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三刻,汴州城外的南巡大营已经热闹起来。
经过一夜休整,队伍要在巳时拔营,继续南下。士兵们忙着拆卸帐篷、装载辎重,马夫们在检查车驾,伙头军埋锅造饭的烟气混着晨雾,在营地上空聚成一片灰蒙蒙的云。
杨昭站在自己的营帐前,看着这一切。
他今天穿了一身月白常服,外罩玄色大氅,腰间悬着东宫令牌,看起来温文尔雅,与周围忙碌的军旅景象格格不入。但那双眼睛,却锐利如鹰,扫过营地的每一个角落,将所有人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他在等一个人。
一个“恰巧”会路过这里的人。
半刻钟后,目标出现了。
不是河间郡王杨弘,也不是汴州刺史王世充。
而是安平郡王杨巍。
这个杨巍,是宗室远支,按辈分算是杨昭的堂叔,但年纪只比杨昭大十岁。他父亲当年与宇文家在朝中争权失败,被贬到岭南,死在了任上。杨巍袭爵后一直郁郁不得志,对宇文家恨之入骨。
更重要的是——三个月前,宇文家在洛阳强占的一处田庄,原本是杨巍母亲的嫁妆。杨巍上表申诉,却被宇文化及以“证据不足”压了下来。这事在宗室里闹得沸沸扬扬,杨巍扬言要“讨回公道”。
所以当陈平今早禀报,说安平郡王要求见太子时,杨昭立刻明白了。
机会来了。
“殿下。”杨巍快步走过来,四十岁的年纪,身材微胖,面皮白净,但眼角的皱纹和鬓边的白发,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许多。他穿着一身紫色郡王朝服,神色匆匆,眉宇间带着压抑的怒意。
“王叔不必多礼。”杨昭虚扶一把,“这么早过来,可是有事?”
杨巍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殿下,臣……臣有要事禀报。”
他的声音很急,呼吸也有些粗重,显然是一路快步走来的。
“进帐说话。”杨昭侧身让开。
两人进入营帐,陈平守在门外,屏退左右。
帐内很简朴,只有一张行军床、一张书案、几把椅子。杨昭在主位坐下,示意杨巍也坐。
“王叔请讲。”
杨巍却没有坐,而是从怀中取出一份奏折,双手呈上:“殿下请看这个。”
杨昭接过,展开。
是一份弹劾奏折,弹劾的对象是宇文家在汴州的几个管事,罪名是“强占民田、逼死人命”。奏折写得很详细,时间、地点、人证、物证,一应俱全,显然是下过功夫调查的。
“这是……”杨昭抬眼。
“这是臣这段时间暗中调查的结果。”杨巍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宇文家在汴州有田庄十三处,其中七处是强占来的!光是去岁,就有三家农户被逼得家破人亡!臣已经拿到了人证的口供,还有地契的副本……”
他说得很激动,脸涨得通红。
杨昭安静地听着,手指在奏折上轻轻划过。
这份奏折,写得确实扎实。如果递到御前,就算扳不倒宇文化及,也够宇文家喝一壶的。但问题在于——杨巍为什么来找他?而不是直接上奏?
“王叔,”杨昭放下奏折,“这份奏折,你为何不直接呈给父皇?”
杨巍的脸色僵了一下。
“臣……”他咬了咬牙,“臣递过。三个月前,在洛阳,臣就递过一份类似的奏折。但……石沉大海。”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后来臣打听才知道,奏折被通政司截下了,根本没到陛下面前。通政司的副使……姓宇文。”
杨昭点点头。
这就对了。
宇文家在朝中经营多年,六部九卿里都有他们的人。一份郡王的弹劾奏折,想要绕过他们直达天听,确实很难。
“所以王叔来找孤,”杨昭缓缓道,“是想让孤帮你递这份奏折?”
“是。”杨巍躬身,“殿下是储君,若殿下肯出面,这份奏折一定能送到陛下面前。到时候……”
“到时候宇文家会反扑。”杨昭打断他,“他们会说王叔公报私仇,会说这些证据是伪造的,会动用所有力量来压你。王叔,你可想过后果?”
杨巍愣住了。
他显然没想过这么远。
或者说,他想过,但被愤怒冲昏了头脑。
“臣……臣不怕!”他挺直腰板,“臣行的正,坐得直,不怕他们诬陷!”
“你不怕,但你的家人呢?”杨昭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重锤,“你的王妃,你的两个儿子,还有你在老家的族亲……宇文家对付政敌的手段,王叔应该听说过。”
杨巍的脸色白了。
他想起了父亲当年的下场——被贬岭南,客死异乡。母亲郁郁而终,家道中落,族人四散。
“那……那臣就任由他们欺压百姓、横行乡里吗?”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不知道是愤怒,还是恐惧。
“当然不。”杨昭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但要扳倒宇文家,不能硬来,要讲究方法。”
他拍了拍杨巍的肩膀,语气温和下来:“王叔这份奏折,先留在孤这里。孤会找一个合适的时机,递到父皇面前。但在这之前,王叔要做的,是保护好自己,保护好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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