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的梆子声早已响过，东宫深处，太子妃崔氏的寝殿内却依旧亮着一盏孤灯。
崔氏，出身于北方高门博陵崔氏，是杨昭（原主）的正妃。她并非历史上留有浓墨重彩记载的女子，却秉承着世家贵女的教养，温婉贤淑，姿容清丽。自杨昭“病愈”以来，她敏锐地察觉到自己的夫君仿佛变了一个人。以往的太子，虽身份尊贵，却因体弱多病，眉宇间总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郁气和怯懦。而现在的太子，身形依旧不算魁梧，但脊背挺直，眼神深邃明亮，行事果决，身上时常带着一种……风尘仆仆的气息，以及一种她难以言喻的、仿佛掌控着某种秘密力量的自信。
这种变化，初时让她欣喜，夫君康健，且似乎更得陛下看重，这是东宫之福。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份欣喜渐渐被一层淡淡的忧虑所笼罩。太子外出的次数越来越频繁，理由无非是“体察民情”、“试验农法”或是“代天巡边”，每次归来，虽尽力掩饰，但眉宇间的疲惫，以及身上偶尔沾染的、不属于宫廷的尘土气息、草木清香，甚至是一些若有若无的、奇特的异味，都让她无法完全安心。
今夜亦是如此。晚膳时分，内侍来报，太子殿下有要事，晚些回宫。这一“晚些”，便到了子时过后。
崔氏并未歇息，她屏退了左右侍婢，只留一盏灯，坐在外间的锦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却许久未曾翻动一页。耳朵留意着殿外的动静，心中那份担忧，随着夜色加深而愈发清晰。
终于，殿外传来了轻微而熟悉的脚步声，以及内侍压低声音的问候：“殿下。”
崔氏放下书卷，整理了一下并无褶皱的衣襟，起身相迎。
杨昭推门而入，带着一身夜露的微凉。他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倦色，眼神却依旧锐利，只是在看到等候在灯下的崔氏时，那锐利瞬间柔和了几分，染上了一丝歉意。
“这么晚了，怎么还没歇息？”杨昭的声音有些沙哑，是连日奔波和在山寨中不断指导工匠导致的。
“殿下未归，妾身心中难安。”崔氏柔声道，走上前，如同以往无数次那样，自然而然地伸手，欲为他解下沾了些许尘土的披风，并服侍他更换常服。
杨昭心中一暖，又带着几分愧疚，任由她动作。他确实累了，精神上因为火药试验成功而亢奋，身体却诚实感到了疲惫。
崔氏的动作轻柔而熟练，解下披风，挂好，然后为他解开外袍的系带。她的指尖隔着薄薄的中衣，能感受到他肩背肌肉因为长期奔波和训练而变得紧实有力。当她帮他脱下外袍，准备更换柔软的内衫时，她的指尖无意中掠过他中衣的袖口和内襟。
动作，微微一顿。
她的指尖，触碰到了一些细微的、颗粒状的粉末。借着昏暗的灯光，她可以看到指尖沾染上了一些淡黄色的微尘。同时，一股极其轻微、但却异常刺鼻的、类似于……某种矿物燃烧后的特殊气味，隐隐传入她的鼻尖。
这不是尘土，也不是草木的味道。这味道……她似乎在什么地方闻到过。是了，似乎在宫廷某些祭祀炼丹的场合，那些方士弄出的东西里，偶尔会飘散出类似的气味，但远不如此刻指尖上的这般……纯粹而强烈。
硫磺？！
一个名词猛地闯入崔氏的脑海。她的心，骤然一紧。
太子深夜归来，身上带着疲惫，带着尘土，如今……还带着这只有方士炼丹或是军中某些机密之物才会用到的硫磺粉末？他去“体察民情”，为何会沾染上这个？
无数疑问瞬间涌上心头，如同乱麻般纠缠。她想问，想弄清楚自己的夫君究竟在外面做什么，是否涉足了什么危险的事情。博陵崔氏的出身，让她比寻常女子更清楚这朝堂之上的波谲云诡，也更明白，有些秘密，知道得越少越好，尤其是牵扯到某些禁忌之物时。
她的指尖微微颤抖了一下，随即迅速恢复了平静。她抬起眼，望向杨昭。杨昭似乎并未察觉她这瞬间的异样，只是闭着眼，揉了揉眉心，脸上带着卸下防备后的深深倦意。
崔氏到嘴边的话，终究没有问出口。
她默默地，继续着手上的动作，小心翼翼地将那件沾染了硫磺粉末的中衣脱下，折叠好，放在一旁，仿佛那只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脏衣服。然后，取来干净柔软的内衫，为他换上。
整个过程，她一言未发，只是那低垂的眼睫，微微颤动着，掩去了眸底深处那翻涌的复杂情绪——有关切，有担忧，有不解，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
她只是温柔地替他整理好衣襟，轻声道：“殿下累了吧？热水已经备好，沐浴解乏后再安歇，可好？”
杨昭睁开眼，看着妻子在灯下温柔娴静的侧脸，心中那根因为秘密而始终紧绷的弦，似乎稍稍松弛了一些。他握住她的手，触感微凉。
“有劳你了。”他低声说，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和感激。
崔氏微微摇头，露出一抹浅淡而完美的笑容：“这是妾身分内之事。”
然而，在她低下头，收拾那件脏衣服的瞬间，那笑容便迅速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凝重。
她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
但这份沉默，却比任何追问都更让杨昭感到一阵无形的心悸。他最亲近的人，显然已经察觉到了他的异常，却选择了用沉默来维护他，独自承受着那份未知的担忧。
这份沉默，如同一根细细的丝线，缠绕在心头，不紧，却莫名地让人揪心。它提醒着杨昭，他的双面人生，不仅仅关乎他自己的生死和野心，也不可避免地，将身边最亲近的人，拖入了这迷雾重重的漩涡之中。
危机，并非总是来自外部的刀光剑影。有时，身边人沉默而忧虑的眼神，更能穿透重重伪装，触及内心最柔软、也最脆弱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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