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的夜晚，鬼市依旧在阴影中吞吐着它的秘密。
但与往日不同，在一家不起眼、甚至有些破败的茶楼二楼雅间内，一场可能影响未来贸易格局的会面，正在悄然进行。
雅间内只点了一盏昏黄的油灯，光线勉强勾勒出两个人的轮廓。一方是萨比尔，他依旧穿着那身低调而奢华的粟特锦袍，手指上的宝石戒指在昏暗中偶尔闪过一丝幽光。
他早早到来，独自品着寡淡的茶汤，眼神平静中带着商贾特有的审慎与耐心。
另一方，则是一个刚刚推门而入的身影。
此人身材颀长，穿着一件毫无纹饰的玄色斗篷，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和一抹淡然的唇角。
他步履沉稳，无声无息，仿佛与周围的阴影融为一体。这便是化身“墨先生”的杨昭。
“萨比尔先生？”杨昭开口，声音经过刻意的压低和改变，带着一丝沙哑与磁性，听不出年纪，也辨不出具体地域。
萨比尔眼中精光一闪，放下茶杯，起身，右手抚胸，行了一个标准的粟特商人见面礼。“正是在下。阁下想必就是‘墨先生’？孙、钱二位的主家？”
“不错。”杨昭微微颔首，在萨比尔对面坐下，姿态从容，没有丝毫局促。“承蒙先生看重，约见在下。”
萨比尔重新落座，目光如同探针，试图穿透那层兜帽的阴影，看清来人的真面目，但最终一无所获。
他不再纠结于此，商人的本能让他立刻切入正题。
“墨先生，您的货，萨某看过了。确实……与众不同。”他斟酌着词句，“盐如霜雪，酒气凛冽。但，请恕萨某直言，黑市之上，奇货可居者众，但能长久者寥寥。您定的价格，远超常理。萨某需要更多的……信心。”
他身体前倾，语气带着一丝探究与质疑：“比如，这盐，如何证明它不只是看起来白，而是真正纯净，没有寻常粗盐的苦涩与杂质？这酒，除了香气霸道，口感究竟如何？烈，又能烈到何种程度？更重要的是，萨某若投入巨资，您如何保证，下一批货，还能有同样的品质？来源，是否稳定？”
这一连串的问题，犀利而实际，直指核心。
若是一般商人，恐怕早已被问得哑口无言，或者急于辩解。
然而，“墨先生”只是静静地听着，兜帽下的嘴角似乎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待萨比尔说完，他才不疾不徐地开口，声音平稳如山涧深流：
“萨比尔先生是爽快人，那在下也直言不讳。”
他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纸包，正是那“白雪盐”。他将其打开，推至萨比尔面前，又拿起桌上茶壶，倒了一小杯清水。
“先生可知，寻常盐石苦涩，多因含有镁、钙等杂质。”他用的词汇让萨比尔微微一怔，虽不完全明白，但能感受到其中的专业性。“在下的‘白雪’，经特殊工艺反复提纯，已近乎去除所有杂味。”
说着，他用指尖蘸取少许“白雪盐”，放入那杯清水中，盐粒迅速溶解，清水依旧清澈。“先生可尝一口这盐水，再看杯底，可有沉淀？”
萨比尔将信将疑，端起杯子，小心地尝了一口。
瞬间，他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入口只有纯粹至极的咸味，没有丝毫预想中的苦涩或异味！
他又仔细看向杯底，果然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残渣！
这简单的演示，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有说服力！
不等萨比尔从震惊中回过神，杨昭又取出了那个熟悉的小酒壶，拔开塞子，浓烈的“烧刀子”香气再次弥漫开来。
他拿出一个空的陶瓷小碟，倒了少许酒液进去。
“至于这酒……”杨昭拿起油灯的灯罩，用一根细铁丝挑着那碟酒，凑到火苗上。
“噗——”
一簇幽蓝色的火焰，瞬间在碟中升腾而起，安静而稳定地燃烧着！
萨比尔猛地瞪大了眼睛，差点从座位上站起来！
酒能点燃？！
这简直闻所未闻！
他行走东西，见过的烈酒不少，但能燃烧的酒……这得蕴含多强的“火性”（酒精度）？！
“此酒，我称之为‘烧刀子’。”杨昭平静地看着那跳跃的火焰，仿佛在欣赏一件艺术品，“其性至纯至烈，入口如刀，入腹如火。寻常酒水，三碗不过岗；此酒一碗，便可让豪杰尽显本色。”
火焰渐渐熄灭，碟底只余少许水痕。
杨昭放下碟子，目光重新投向已被震慑住的萨比尔。
“现在，回答先生最后一个问题，也是最重要的问题——品质与来源。”杨昭的声音带着一种绝对的自信，“在下可以保证，只要由在下供货，无论是盐，还是酒，每一批，品质皆如此刻先生所见，分毫不差！”
他用了“品质皆如此”这个概念，在这个手工作坊时代，几乎是不可想象的承诺。但这来自现代工业的品控思维，由他这位神秘的“墨先生”口中说出，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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