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明珠》下一场三点二十,还有十分钟开演。票拿好。”售票员麻利地撕下两张粉色的小小纸质电影票,连同找回来的零钱一起从窗口递出来。票上印着红色的“红星电影院”字样和放映时间,简陋却郑重。
李卫民接过票,很自然地将其中一张递给朱林。朱林接过那张薄薄的、还带着点油墨味的票,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指,又是一阵微颤。这感觉……就像真的在约会一样。
两人走到检票口。检票的是个戴红袖章的老大爷,坐在小凳子上,身旁放着个暖水瓶。
他接过票,用手里的小锥子在票根上利落地扎个小洞,算是检过,然后把票根撕下扔进旁边的纸盒,把剩下的部分递还。“里边找座儿,快开演了,别喧哗啊。”
掀开厚重的深蓝色棉布门帘,一股混杂着尘土、陈旧座椅布料、淡淡烟草味……的复杂气味扑面而来。
放映厅里光线昏暗,只有几盏功率不大的壁灯和银幕两侧的安全出口指示灯发出昏黄的光。能容纳三四百人的大厅坐的人不多。
银幕前的深红色绒布幕布尚未拉开。
李卫民借着微弱的光线,找到票上对应的排数,领着朱林往里走。
座位是硬木连排椅,刷着暗红色的漆,很多已经斑驳,坐上去吱呀作响。
他们找到位置坐下,是在中间偏后一些,视角还不错。
朱林拘谨地坐在硬邦邦的椅子上,双手放在膝上,腰背挺得笔直,眼睛只敢盯着前方尚未亮起的银幕。
周围的黑暗和嘈杂,让她觉得安全了些,仿佛能掩盖住她过快的心跳和脸上的热度。
可身旁李卫民的存在感却比在光天化日下更加鲜明。
她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肥皂味和一点点男人的阳刚气息,能感觉到他坐下时椅子轻微的震动,甚至能听到他平缓的呼吸声。
这狭小空间里的近距离,让她刚刚平复一点的心绪又紊乱起来。
她偷偷用眼角余光瞥了他一眼。
他靠在椅背上,姿态放松,正抬头看着屋顶,似乎在观察那老式的、叶片很大的吊扇。
侧脸的轮廓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
他怎么能这么镇定?好像真的只是来看场电影,而不是在进行一场关乎她“终身大事”的、荒唐又让她心跳不已的“排练”。
很快,厅内的灯光次第熄灭,只留下银幕两侧微弱的指示灯。一束强光从后方放映窗口射出,打在银幕上,先是一段新闻简报(关于工农业生产喜报),然后才是正式的电影片头——北影厂闪闪发光的厂标。
《海上明珠》讲述的是海岛女民兵的故事,带有鲜明的时代特色。
当银幕上出现碧海蓝天和飒爽的女民兵形象时,厅内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影片的配乐和对白声。
朱林努力想将注意力集中在电影上,可思绪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开。
她想起父母逼她相亲时那不容置疑的面孔,想起那个素未谋面的“宋和平”,又想起身边这个陪她“演戏”、大手笔买药、此刻正陪她坐在黑暗中的男人。
对比是如此强烈。
如果……如果身边坐着的真是她的对象,是她自己选择的人,那该多好。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压不下去,像一颗种子在心底疯长。
电影演到紧张处,音乐陡然激昂。
朱林被声音惊得微微一颤,下意识地往旁边缩了缩。就在这时,李卫民似乎调整了一下坐姿,手臂不经意地碰到了她的手臂。
隔着厚厚的棉衣,其实感觉并不明显,但朱林却像被烫到一样,整个人都僵住了。
和之前的牵手不同,在这种昏暗的环境下,肌肤之间不经意的碰撞,空气中似乎都弥漫着一股暧昧的气息。
她一动不敢动,只觉得被他碰到的那一小片肌肤,温度在急剧升高。
黑暗放大了所有的感官,那轻微的接触变得无比清晰。
朱林转头向李卫民看去,李卫民似乎并未察觉,他的目光依然停留在银幕上。
朱林的心跳如擂鼓,以为是自己多想了。
但那手臂上似有若无的触感久久不散。
她屏住呼吸,僵直了几秒,见李卫民全神贯注地看着银幕,侧脸在银幕光影变幻中显得平静无波,才慢慢松懈下来,暗暗松了口气,又有些说不清的失落。
果然是我想多了……他只是在调整坐姿。
她试图说服自己,将视线重新投向银幕。女民兵们正在训练,口号声嘹亮。
可她眼角的余光,却总忍不住飘向身旁那个沉静的身影。
李卫民确实在看电影,但余光也从未离开过身旁拘谨的人儿。
他能感觉到她瞬间的僵硬和随后的放松,那细微的、带着羞涩与忐忑的反应,像羽毛轻轻搔刮着他的心尖。
李卫民不由得感慨,这年头的姑娘,单纯得像一张白纸,心思几乎全写在脸上和细微的身体语言里。
周围昏暗的光线,稀疏的观众,前后排都空着的座椅……这简直是为他量身打造的“泡妞”环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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