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时光倏忽而过。
李承泽在王府中待得有些气闷，便又唤上范无救，两人一身常服，如同寻常富家公子与书童般，信步走在京都繁华的街道上。范无救依旧捧着他那卷书，边走边看，引得路人频频侧目，李承泽也由得他去。
行至京都府衙附近，却见衙门口被围得水泄不通，里三层外三层，喧哗之声不绝于耳，似乎有热闹可看。
“无救，”李承泽扬了扬下巴，“去问问，前面何事如此喧闹？”
范无救这才依依不舍地合上书卷，身形灵活地挤入人群。不多时，他又钻了出来，脸上带着几分了然的神色，回禀道：“殿下，是礼部尚书郭攸之的公子郭保坤，在状告司南伯范府的范闲，说是昨夜在街头被范闲带人殴打了，如今正在堂上对质，梅执礼梅大人在审理此案。”
“哦？”李承泽眉梢微挑，心中了然，‘剧情已经推进到这里了么？郭保坤状告范闲……倒是场好戏。’
他本就是出来寻个趣致，当下便对范无救道：“走，找个清静又能看清的地方，瞧瞧热闹去。”
两人绕到府衙侧面的一个角落，这里有一棵老槐树，枝叶繁茂，恰好能遮挡身形，又能清晰地看到堂上的情形。李承泽好整以暇地倚着树干，目光投向那庄严肃穆的公堂之上。
堂内，范闲一身青衫，神色坦然自若地站在那里，与对面鼻青脸肿、愤愤不平的郭保坤形成鲜明对比。梅执礼端坐堂上，眉头紧锁，显然对此案颇为头疼。
审问的过程与李承泽所知相差无几。郭保坤一口咬定是范闲行凶，却拿不出任何确凿证据。范闲则从容不迫，应对得体，言语间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最关键的是，他提供了不在场证明——昨夜他一直在醉仙居花魁司理理的香闺中饮酒谈心，直至天明。
梅执礼听闻此言，又传唤了司理理上堂作证。那女子袅袅婷婷而来，面对府尹大人，依旧不卑不亢，言辞清晰地证实了范闲昨夜确实与她在一起。
人证物证皆无，唯有郭保坤一面之词，梅执礼心中天平已然倾斜。他清了清嗓子，正准备拍下惊堂木，宣布范闲无罪……
“太子殿下到——！”
一声悠长的唱喏自衙门外传来，围观的百姓如同潮水般分开，让出一条通道。只见太子李承乾身着常服，在一众侍卫的簇拥下，龙行虎步地走入公堂。
堂上众人，包括梅执礼在内，连忙起身行礼。太子摆了摆手，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梅大人不必多礼，本宫只是路过，听闻此处有热闹，便进来看看。你继续审理便是，无需顾及本宫。”
话虽如此，太子亲临，岂能不顾及？梅执礼额角隐隐见汗，重新坐回位置，心神已是大乱。他再次整理思绪，硬着头皮准备宣布结果：“既然人证物证俱在，证明范闲昨夜……”
“梅大人，”太子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话，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此案……可审明白了？”
梅执礼身子一颤，连忙躬身：“回太子殿下，已……已初步审明。有醉仙居司理理为人证，证明范闲昨夜并未离开……”
“哦？人证？”太子轻轻嗤笑一声，目光扫过一旁风情万种的司理理，语气带着几分轻蔑，“什么时候，这青楼女子的话，也能在公堂之上作为呈堂证供了？她们迎来送往，最擅长的便是虚与委蛇，编造谎言。梅大人为官多年，莫非连这点都忘了？”
他这话一出，堂上气氛瞬间凝固。郭保坤面露喜色，范闲眉头微蹙，司理理脸色微微发白，而梅执礼更是汗如雨下，双腿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太子此言，看似质疑人证，实则是在施压，暗示他不能如此轻易放过范闲。
“太……太子殿下所言……甚是。”梅执礼声音发颤。
太子见状，步步紧逼，语气转冷：“既然人证存疑，那便该仔细盘问。梅大人，莫非忘了刑讯之道？对这些不老实的人证，大刑之下，何愁得不到真相？”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瞥向司理理，那柔弱女子闻言，娇躯不禁微微一晃，脸上血色尽褪。
梅执礼听得魂飞魄散，对司理动用大刑？这岂不是要将范闲往死里得罪，更是坏了规矩！但他岂敢违逆太子？就在他哆哆嗦嗦，几乎要屈服于太子的威压之下时——
“太子殿下是不是太闲了？怎么什么事都要管一下？”
一个清朗平静，甚至带着几分慵懒的声音，自府衙门口响起。这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压过了堂上的紧张与门口的嘈杂，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着素雅锦袍的年轻公子，不知何时已站在了门口。他容貌俊秀，气质独特，仿佛与这喧嚣的尘世格格不入，正是二皇子李承泽。范无救依旧捧着书，安静地跟在他身后，仿佛周遭一切都与他无关。
太子李承乾看到来人，瞳孔微微一缩，脸上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神色，有忌惮，有不悦，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紧绷。他深吸一口气，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二哥？你怎么也在此地？”
李承泽并未回答他的问题，而是信步走入公堂，目光淡淡扫过全场，在脸色苍白的司理理和神色惊疑不定的范闲身上略微停顿，最后落回太子身上。
“闲来无事，逛逛京都，恰巧路过，听到里面热闹，就进来看看。”李承泽语气随意，仿佛真的只是来看戏的，“没想到，竟看到太子殿下在此指导府尹办案，还要对一个弱女子动刑……三弟，你这储君当得，未免也太‘事必躬亲’了些。”
他这一声“三弟”，叫得自然无比，却让太子李承乾的脸色瞬间难看了几分。堂上堂下，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这两位皇子，感觉空气都凝滞了。二皇子竟然亲自出面，而且一开口，就直接对上了太子！这京都的天，怕是要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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