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愕然回头，只见说话的是刘芳亮！
他面色惨白，眼神躲闪不定，自真定、卢沟桥两战惨败后，便一路随队溃逃，整日沉默寡言，早没了往日独当一面的锐气，只剩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周围瞬间死寂，唯有呼啸的风掠过关墙垛口，发出呜咽般的声响，衬得气氛愈发压抑。
下一秒，“噌”的一声脆响，刘宗敏已豁然拔出腰间战刀，寒光映着他布满血丝的双眼，须发戟张，宛如一头被激怒的狮子，指着刘芳亮厉声怒吼：
“刘芳亮！你个没卵子的孬种！胡咧咧什么！咱们多少弟兄倒在官军刀下？从陕西到河南，从河南到北京，一路血淌成河！
你让弟兄们向那些杀千刀的狗官军低头？老子先砍了你这动摇军心的软骨头！”
怒吼声未落，他当真挥刀要朝刘芳亮劈去！
“权将军息怒！”
李过眼疾手快，一把死死抱住刘宗敏的胳膊，急声劝阻：
“听他把话说完！听他说完啊！万一他有别的主意呢？”
高一功和田见秀也连忙上前，一左一右按住刘宗敏的臂膀，场面顿时乱作一团。
刘宗敏奋力挣扎，怒声骂骂咧咧，眼中的杀意却丝毫未减。
李自成脸色铁青，重重闷哼一声，抬手便制止了刘宗敏的躁动。
他强压下了怒火，看向刘芳亮的眼神却依旧盛满怒意与失望：
“芳亮，你跟随额多年，出生入死，怎地说出这等丧气话？投降？向卢方舟那狗贼投降？你忘了咱们跟官军结下的血海深仇？投降，就是伸着脖子等人家砍！”
刘芳亮被刘宗敏的凶态吓得连连后退两步，后背抵住关墙，直到听见李自成发话，才慌忙稳住心神，急声辩解：
“大王！权将军！各位兄弟！误会了！额刘芳亮岂是真心要降？！额的意思是，诈降啊！”
“诈降？”
李自成眉头猛地一拧，独眼之中闪过一丝诧异。
“对！就是诈降！”
刘芳亮连忙上前半步，语速极快地说道：
“眼下这局面，硬拼是死，困守也是死，横竖都是绝路！只有假意投降，先哄得官军松懈，要么放咱们出这关隘，要么至少让咱们的人靠近他们，等他们卸下防备……
只要过了眼前这要命的坎，咱们再寻机会，或夺其马匹，或趁其不备呼啸而起，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天下之大，何处不可容身？
当年在车厢峡，咱们不就是靠着这法子绝处逢生的吗！”
“车厢峡”三个字，一下提醒了众人。
崇祯七年，李自成等部被明军围困于陕西车厢峡，同样是粮尽援绝、濒临覆灭的绝境，最终正是靠着诈降之计，骗得明督师陈奇瑜深信不疑，将他们放出险地。
一出峡口，众人立刻反戈一击，声势较此前更盛，那是他们造反生涯中最经典的一次绝处逢生。
刘芳亮这番话，让原本剑拔弩张的愤怒气氛，陡然泛起一丝微妙的涟漪。
众人此刻听闻有活路，眼中纷纷重新燃起一点希望的火星。
牛金星第一个反应过来，连忙上前半步，拱手附和道：
“刘将军所言极是！此乃权宜之计，兵法有云‘兵不厌诈’。如今形势比人强，暂屈己身以图将来，未尝不可！只要留得青山在，何愁没柴烧？”
他加入李自成集团时日尚浅，未曾经历过早期最残酷的流窜岁月，自北京溃败后，被连日的追杀早已让他心惊胆战，投降保命的念头早就在心底盘旋，此刻正好借着刘芳亮的话顺水推舟。
紧接着，一直捻着颌下稀疏胡须的宋献策也缓缓挪动脚步，清了清嗓子，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开口：
“大王，贫道方才心中忽有所感，默运玄功掐指一算……
咦？此绝境之中，竟暗藏一丝‘否极泰来’的转机！
卦象显‘坎’险缠身，却隐现‘兑’悦之象，主外示以柔、内藏机锋，方可渡此难关。刘将军这诈降之议，恰好暗合天意啊！”
说罢，他偷偷抬眼瞟向李自成。
若是往日，尤其是顺军势如破竹、直取北京的那段日子，宋献策这般“神机妙算”，定能让李自成与众将信心倍增。
可自入北京后，顺军形势急转直下，他的占卜预言屡屡失灵，说什么“紫气东来”，等来的却是明军的雷霆围剿，说什么“龙归大海”，结果在卢沟桥被炮火轰得几乎全军覆没。
如今他的信誉早已一落千丈，在李自成、刘宗敏等人心中，近乎成了“反向明灯”。
果然，李自成听了这番话，只是面无表情地扫了宋献策一眼，既不赞同也不反驳，依旧沉默着。
刘宗敏更是直接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
“宋矮子，你那套装神弄鬼的把戏，赶紧收起来！老子现在听见你算卦就头疼，别在这添乱！”
宋献策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神色尴尬至极，连忙赌咒发誓：
“大王明鉴！此次确非虚言！卦象绝无半分差错，若有闪失，贫道愿受军法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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