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比预想的顺。
或者说,过于顺了。
尼卡斯罗特规划的航路堪称精妙——七次空间折叠,四次夹层穿梭,中间穿插两处连他都只交易过一次的黑市节点,全程几乎没有暴露在任何一个侧系的常规侦测范围内。
但陈凡知道,这种“顺”不是运气。
阿加雷斯不仅给了邀请函,还清理了沿途的障碍。
盘古握着战斧,全程沉默。
偶尔瞥一眼舷窗外飞速掠过的混沌乱流,偶尔瞥一眼陈凡手背上那枚明灭不定的印记。
他没问“你准备好了吗”这种废话。
三天时间,不够任何人准备好。
飞船在第三日黄昏抵达那座纯白巨塔的外围。虽然概念海没有真正的黄昏,但尼卡斯罗特精准计算了万理之城所在的维度自转周期。
万理之城依旧。
秩序的光辉,精密的建筑,流动的逻辑符号,沉默穿梭的定义者。
陈凡站在舷窗前,看着那座越来越近的白塔。
上一次离开这里,是逃亡。
浑身是血,身后追兵,手背还没有这枚印记,还不知道尼卡斯罗特是谁。
他下意识握了握拳。
“定义之塔已开放访客通道。”
尼卡斯罗特的声音从驾驶舱传来,难得地正经。
“权限等级……最高规格。塔顶,阿加雷斯亲启。”
盘古冷哼:“鸿门宴。”
“嗯。”
陈凡说。
“但鸿门宴也得吃。”
飞船缓缓驶入塔侧的一处专属泊位。
舱门打开,没有任何守卫,没有任何繁琐的验证流程。
只有一道光。
银白的、温和的、没有任何压迫感的光,从塔顶蜿蜒而下,铺成一条笔直的通道。
通道尽头,是阿加雷斯的本体。
不是投影。
他站在塔顶会议厅的中央,依然是由无数定义符号构成的光辉人形,面容模糊。
但这一次,他没有坐在那象征绝对理性的高座上,而是站在厅中,如同等待访客的主人。
陈凡踏出第一步。
盘古紧随其后,战斧提在手中,没有收起。
尼卡斯罗特走在最后,灰色风衣的下摆轻轻拂过那银白的光道,没有激起任何涟漪。
三人走入会议厅。
阿加雷斯微微颔首。
“你来了。”
不是疑问,不是质问,甚至没有审视。
只是陈述。
陈凡停下脚步,隔着三丈距离,与他对视。
“我来了。”
沉默。
定义符号在阿加雷斯周身缓慢流转,没有加速,没有紊乱。
他开口,声音依旧平直,却多了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疲惫?
“你恨我。”
陈凡没有否认。
“你算计过我,追杀过我,在我体内埋过定义锚点。”
“是。”
阿加雷斯答。
“你的邀请函是陷阱,所谓的研究合作是为了更好地解析我的归墟本源。”
“是。”
“你甚至在我逃出定义之塔、被七宗罪主救走时,依然没有停止追踪。”
“……是。”
陈凡看着他。
“那你现在站在这里,以本体迎接我,给出最高规格的权限,又是什么意思?”
阿加雷斯沉默。
定义符号的流转,第一次出现肉眼可见的停滞。
良久。
他抬手,从自己的光辉人形中,剥离出一团极小的、如同烛火般的银白光点。
那光点缓缓飘向陈凡,悬停在他面前。
“这是你当年在定义之塔底层,引爆的那枚权限钥匙残片。”
陈凡瞳孔微缩。
“我将其中的定义锚点全部清除,重构了它的信息结构。”
阿加雷斯说。
“现在,它只是一个记录载体。”
“记录什么?”
“……我。”
银白光点轻轻一震,投射出一段画面——
那是更年轻的阿加雷斯。
他的面孔比现在清晰些,没有那么多定义符号覆盖,能看出一种近似人类的轮廓。
他站在一片陈凡无比熟悉的地方——
第一幅画卷的坟场外围。
风暴肆虐,规则破碎。
年轻的阿加雷斯浑身是伤,定义光辉明灭不定,却死死盯着风暴深处一块残缺的石碑。
碑上,契约纹路正缓慢流动,散发出暗金色的、超越一切定义权柄的古老气息。
年轻的阿加雷斯伸出手,触碰了那纹路。
瞬间,他被弹开,重重摔在碎石中,口鼻溢血。
但他没有放弃。
他爬起来,再次伸手。
再弹开。
再爬起。
如此七次。
第七次触碰时,纹路终于亮了。
一缕暗金光流融入他濒临破碎的定义本源,将他原本纯粹的“绝对定义”权柄,强行改写成了一种混合了契约与秩序的、他自己也无法完全掌控的新形态。
画面中的阿加雷斯跪在石碑前,喘息着,看着自己掌中那道永不消散的暗金烙印。
他低声说:
“……原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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